她坐在酸枝木账桌面前,指尖死死捏着桌上那封信。
信纸很薄,透着股冷硬的质感,上面只有两行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三日为期。
配方不到,绸庄的流水,立刻断掉。
渡边。”
三日。
苏曼婷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绸庄的伙计们正手脚麻利地收摊,两个后生扛着厚重的木门板,“哐当”一声靠在墙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外头的街上,卖馄饨的担子已经支起来,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袅袅升起,混着葱花和肉香,飘得老远。
多寻常的一个黄昏。
寻常到让人忘了,这太平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苏曼婷闭上眼,二十年前的事又浮了上来。
那年她二十一岁,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丈夫在沪上茶楼心疾突发,没等到家人就去了。
她挺着肚子去收尸,从丈夫贴身口袋里翻出一封信——是写给苏宛卿的,信里写着愿意出三千大洋买断织法。
她没有看完,信纸从手里滑落。
她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后来她才知道,他去沪上去谈生意,而那是封还没有寄出的信。
可那时候她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她需要一个恨的人,来撑过那些日子。
孩子出生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
夫家的人趁她坐月子,夺了产业,说她是“克夫的命”,说她生的孩子“不姓他们的姓”。
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只来得及抢出几箱嫁妆和这间苏记绸庄。
孩子体弱,三天两头生病。
她一个人守着一间绸庄,又要顾生意,又要顾孩子。
夜里孩子咳嗽,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
有时候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
可她还是过来了。
二十年来,她靠着一口气撑着——恨苏宛卿,恨她拥有一切,恨她岁月静好。
她以为,只要恨着,自己就能活下去。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搓洗布料、整理库存留下的痕迹。
二十年前,这双手也曾细嫩过。
就像苏宛卿的手。
那双能把一根丝线分成十六股的巧手,最后连茶杯都端不稳。
她听人说过,宛卿临终前那几个月,总是头晕、手麻、心慌,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她那时心里闪过一丝念头——这不像是心疾。
可她没去深想。
她忙着恨,没空去管苏宛卿是怎么死的。
现在,渡边的信捏在手里,她忽然想起这件事。
宛卿的死,真的只是心疾吗?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抓起墙上挂着的灰布大衣,胡乱披在身上。
“掌柜的,这么晚了还出门?”守柜台的伙计抬头,满脸疑惑。
“不用等我。”苏曼婷的声音沙哑,“你们收完摊就回去。”
她走进夜色中。
冷风卷着尘土,吹乱了她挽起的头发。
她没有抬手整理,只是低着头,脚步匆匆,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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