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去那个被她亲手烧毁的地方。
去见那个她恨了二十年、也愧疚了二十年的人的女儿。
钟家染织厂废墟。
巧英忙了一天,没回工棚,径直站在动工后的废墟中央。
不远处有株新芽,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正从焦黑的泥土里探出头来,嫩绿得刺眼。
她的鞋底沾着细碎的灰烬,目光直直地望着那根烧成黑炭的匾额。
上面“钟家织染厂”五个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扭曲的炭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阿彩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快步走过来,递到她手里。
“大小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巧英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我再待一会儿。”巧英的声音很轻,“我想再陪陪这里,陪陪我娘。”
阿彩叹了口气,轻轻退到一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
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巧英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碗。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十几步外,她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苏曼婷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
她没有穿白天那身讲究的旗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原本骄傲的脸比平时老了十岁,也疲惫了十岁。
巧英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曼婷也没动,目光落在巧英身上,又缓缓移开,看向那片废墟,看向那根烧成黑炭的匾额。
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静静对峙着。
良久,苏曼婷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和怡和洋行的合同,签成了?”
巧英点头:“签成了。
预付定金三千大洋,首年最低采购五千匹电光锦。”
苏曼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嘴角僵硬地向上扬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好。”她低声说,“果然是苏宛卿的女儿,骨子里都带着她的韧劲和本事。”
巧英看着她:“你来,就是问这个?”
苏曼婷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焦土,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烧你的厂,是因为我恨她。”
“我知道。”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苏曼婷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恨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那份织锦秘法,是因为——她明明什么都有,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有。
她有爹疼,有娘爱,有你爹那样全心全意对她的人,有你和巧明那样乖巧懂事的孩子,还有一身好手艺。
她什么都有,可她从来不炫耀,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浑身微微发抖:“可我呢?
我嫁了人,怀着孩子,丈夫死了。
夫家的人夺了我的产业,说我是克夫的命。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只来得及抢出几箱嫁妆和这间破绸庄。
孩子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
我不知道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焦土上,瞬间就被吸干。
“我恨她,恨她拥有的一切,恨她的从容不迫,恨她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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