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将徽章收回怀内,方才的从容在坐下的那一刻才卸去几分。
她抬头望着巧英:“徽章只能唬一次两次,唬不了第三次。
他们查的不是信,是这院子里的人。
怀瑾的信是个由头——有人盯上咱们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甩掉的。”
巧英点了点头。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那块干布,拿起信封看了看,又放回去。
“信留着,但以后凡是外面来的信,先不急着进门,拿到巷尾茶摊的老许那儿转一道。
老许是熟人,信在他手里放半天再取,就算有人盯,也截不到实证。”
宋云澜补充:“明天我去探探巷口那个人什么来路,看是军统的线人还是临时抽调的。
另外,老周,地窖里除了放发电机,还能腾出一小格来存紧要物件,咱们得留个谁都不知道的暗处。”
老周点头:“地窖底下一层砖是活的,掀开能搁东西,上面覆了灰看不出。”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忙碌。
巧英没回屋,她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念瑾被春桃抱进里屋的背影,又望了望灶房里那盏还亮着的油灯。
灯旁,章佩瑜正坐在矮凳上,将那封信重新展开,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动,像在无声地念给谁听。
夜风穿过院墙,将灶台上的灯焰吹得歪了歪,又弹回来。
巧英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层云间时隐时现的月亮,心里算着日子——从重庆到长沙,快马转军驿要三天,电报更快,可怀瑾在战线上收不到。
他写这封信时,也许刚经过一场激战,也许刚从一个弹坑边上爬起来,也许只是趁着赶路的间隙蹲在路边草草写了几行,又被人催着上了车。
她不知道他写“腿还行”这三个字时身边是什么样的炮火,但她知道,只要他会写这封信,就说明他还在。
她转身回屋,点亮自己的油灯,翻开“经纬之心”。
笔尖蘸墨时她停了一下,在落笔之前先抬眼看了看窗外——窗台上那排草茎在月光下微微泛白,新添的两根还带着水汽,斜倚着旧的那一排,像是孩子替自己没能说出口的想念找了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她低下头,写道:
“五月一日夜。
怀瑾来信,部队调往长沙。
信极短,说腿还行。
章太太将信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灶台上放了整晚。
念瑾在窗台添了草茎,朝南。
入夜军统砸门,以‘通敌’为由索信,张氏持徽章退之,人退于巷口未去。
我们在暗处,对手也在暗处。
可有一件事他们算错了——他们以为一封家书能吓住这院子,可这院里的人,等的何止是一封信。
我们在等的是人。
等归人的人,是不会被吓退的。”
她搁下笔,没有合本子,也没有吹灯。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涌进来。
远处江面上隐约有船灯移动,光点极小,在浓黑的水面上摇摇晃晃,像谁在极远的地方举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巧英靠在窗框上,望着那个光点,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事要做——要探巷口的人,要重新安排收信的路径,要与章佩瑜商量回信如何送出去,要教念瑾不再在院子里大声提父亲的名字。
路很多,每一步都得小心踩实。
可她看着远处那点船灯一直亮着,没有熄,心里便生出一股沉甸甸的踏实。
风还在吹,夜还深。
但那些等着归人的人,心里都亮着一盏不怕被吹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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