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两人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的纸——他们管那叫“搜查令”,但纸张边角还带着撕痕,明显是临时填写的空单。
“就这儿?”瘦高个跨进院门后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染棚、灶房、发电机原本停放的位置,最后定在众人脸上,“人都给我站好了,别乱动!
信件在哪?
跟长沙来往的信件——主动交出来,少受罪!”
巧英站到了最前面。
她没后退,也没高喊,只是迎着瘦高个的目光,语气不紧不慢:“长官深夜到访,我们小门小户的心里慌。
您说我们私藏机密信件,不知道信的内容您看过没有?
那是我家侄子写给母亲的家书,收信人就站在灶房门口,上面写的不过是‘腿还行,能走’六个字。
前线战士往家里报平安,您们军统连这也管?”
瘦高个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着拍了拍腰间的手枪:“你懂什么?
长沙战区,所有信件都得经审查!
你们未经审查私收前方来信,就是违规。
何况密报里说得清楚——你们这院子,不仅收信,还窝着跟日军有来往的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章佩瑜攥紧了信,指节泛白,却咬着牙没出声。
宋云澜从侧屋走出来,站到巧英身旁,目光比夜色还冷:“说我们窝藏通敌人员,请长官拿出具体指证。
人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什么时候来的,往来了什么——总该有个说法。
若只是‘密报’二字就想强搜民宅,这官司打到卫戍司令部,我们也奉陪。”
瘦高个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这院里的人敢还嘴。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便要往灶房和染棚里闯。
巧明铁棍一横,挡在染棚门前,嗓子压得又低又哑:“这一间是染坊,缸都空了,东西都收了,里头什么也没有。”
“让开!”瘦高个拔了半边枪,枪管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院中空气陡然绷紧,春桃死死捂着念瑾的眼睛,自己浑身都在抖,却没有后退一步。
就在这一刻,张氏从里院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夹袄,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没看那三个黑衣人,而是径直走到院中央的灯下,将手里一枚铜质徽章高高举起——“国民政府后勤处”几个篆字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辨,边角的纹饰在暗夜里闪着细微的冷芒。
“我是国民政府后勤处特派员之母。”张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这枚徽章,上次伪保长来滋扰时我出示过,想必你们军统也听说过。
后勤处的孙处长上个月亲自来这院子核查过,全无问题。
你们今晚深夜砸门闯入,若只是为了一封平安家书,那我明日便去上清寺找孙处长当面比对——看是你们这份来路不明的‘密报’站得住脚,还是后勤处的备案文书更硬。”
瘦高个看到那枚徽章时,眼神里的嚣张像被针扎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目光在那枚徽章和众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扭头对两个手下一抬下巴:“先退出去。”
三人退到院门口,瘦高个扶着门框回头盯了张氏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极冷:“太太,后勤处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统的地界。
今天的事没完,这院子里进过什么信、见过什么人,我们迟早查得清清楚楚。
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缩回门外,院门被从外面重重带上。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却没有完全消失——巧英贴在门缝里听了很久,那脚步走了约莫百步便停下来,似乎有人留在巷口守着了。
院门合上之后,众人沉默了好一阵。
春桃松开捂念瑾耳朵的手,才发现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蜷在她怀里像只受了惊又倦极了的猫。
章佩瑜靠在了灶台边沿,慢慢蹲下来,将信重新揣进贴身的内袋里,按了按。
陈树生从棚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的压石上沾着他掌心的冷汗,他将石头放回原处,哑声说了句:“他们留了人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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