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方询问单送到华洋银行时，阿泉正在柜台外排队。

他不知道那张纸问的是自己。

手里攥着两张旧票根，一张二十元，一张也是二十元，票角被汗浸软。

第一张寄给太平家里买米，第二张多了四元药钱和两元孩子学费，剩下仍是米钱。

汇款栏上写得很简单：家用。

霍金斯这次没有亲自来，只派一名本地书记送单。

询问单上的字比上次更硬：近月两笔小额重复汇款，须补最终受益人姓名、住址、资金用途、见证单位及工资来源说明。

材料未齐前，相关汇款复核延后。

阿泉听见“延后”两个字，脸一下白了：“梁先生，那钱已经汇出去了吗？”

梁世安接过票根，没有先答。

他让柜员把公开摘要册、内部凭证册和保护伞风险册分开放到桌上。

公开摘要册摊开给书记看；内部凭证册只露封皮；风险册由罗景南派来的联络员直接带走，不进柜台。

“钱按规矩已经入转汇流程。”梁世安说，“他们要延查，是想要你家里细址和见证人名单。”

阿泉握着票根，指节发白：“我老婆在太平，会馆知道地方。

若他们去问，会不会吓着她？”

“所以不交细址。”梁世安说。

他在公开摘要册新开一页，编号hY-wAGE-Aq-020-2。

款项类别写：胶工工资保全家用款。

公开用途写：米粮、基础药费、儿童学费。

最终受益人类别写：胶工家属。

见证单位写：太平会馆公开收讫，不列个人住址。

工资来源写：橡胶预购契约工资保全栏编号RUb-wp-017。

后面又补一行：私人家庭住址、妻子姓名、孩子姓名、米铺赊账细项不属金融审查必要公开项。

书记伸头看：“最终受益人类别，不是最终受益人。”

梁世安把笔放下：“二十元米钱的最终受益人，是一个家。

若你要具体姓名和住址，请出示法律依据、使用范围和保密责任。

否则公开摘要只到类别和见证单位。”

书记脸上有些为难：“上面要姓名。”

“那让上面写明为什么胶工给妻子买米需要姓名外送。”梁世安说。

柜台外有人听见，低声议论起来。

二十元不大，许多人都汇过。

胶园、锡矿、码头、修船厂，哪个工人没有往家里寄过十元二十元？

若这也要补最终受益人，谁家的门牌、妻儿名字、会馆见证人都可能被写进英方纸袋。

一个码头搬运工把自己的汇票往袖里藏了藏，小声问旁边人：“我上月寄十二元给老娘买药，也要写门牌吗？”没人答他。

另一个修船学徒说：“若写了门牌，催债的、警察、保险行都能找上门。”这话说得轻，却让队伍往柜台边挤了半步。

梁世安让阿泉拿出家属回执。

回执是太平会馆代收后寄回来的，小小一张，写明上月二十元已用于米粮十四元、药钱四元、学费二元，收讫编号tp-hF-331，见证为会馆账房公章。

没有妻子姓名，没有住址。

另有米铺收据，米袋数和银额写得清楚，收货人仍只写“阿泉家属”。

书记皱眉：“没有名字，如何确认不是转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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