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没有封口。

送信的人把它塞进药铺账本里，纸边沾着草汁，字写得急，墨有几处洇开。

许文德把前两封旧信也取出来，三封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封只问华洋是否还能让医院收治山外伤员；第二封劝华洋不要替英国递名单；第三封已经换了口气。

信上写：华洋既称南洋华人之国，便不应与美国防务合作；若继续为美军后勤、通信训练和港口维修提供便利，山中将认为华洋学校、医院、银行皆为美国战争机器服务。

望立即停止相关合作，并向南洋侨社公开说明立场。

罗景南看完，眉头皱得很深：“这不是要我们帮他们，是要我们替他们表态。”

许文德没有马上答。

他把会馆投票决议放在旁边。

太平会馆刚刚自己决定继续为工资保全家用款作见证，纸上还有周德茂和林启昌的签名。

那张纸的力气来自章程和投票，不来自总统府一句话。

山里的信却正相反，它要华洋把学校、医院和银行全拿到山前去，替武装话语站队。

他又把三封信的用词圈出来。

第一封写“可否周济”，第二封写“望勿助英”，第三封写“必须停止”。

三个词一路变重，也说明送信的外围越来越急。

急不是罪，可急起来就容易把别人的门当成自己的门。

“他们也怕。”梁世安说，“英军围剿，迁村越来越紧，美国防务合作一摆出来，他们会觉得华洋离他们远了。”

“怕是真的，要求也是真的过界。”许文德说。

罗景南从抽屉里取出三项红线表。

学校一项写：公开教育、职业训练、夜课分柜，不为任何武装组织输送名册，不替外方或山中组织筛人。

医院一项写：治病救人，删名病患摘要，不问政治归属，不交病人姓名，不转运武器。

银行一项写：工资保全、医疗垫款、教育专账和公开摘要，按制度处理，不替任何组织洗钱、藏账或作政治保证。

许文德拿起蓝笔，在表下又补一行：对美合作限后勤验收、港口维修、通信器材公开训练，均受华洋主权流程约束；不设外国独立仓库，不交内部名册，不让顾问指挥学校、医院、银行。

“回信要不要解释这些？”梁世安问。

“要解释，但不能求他们理解。”许文德说，“求理解，就像我们心虚。

我们只说明边界。”

他铺开回信草稿，第一句写得很慢：华洋不替英国交名单，不替美国开门，也不替山中举旗。

罗景南看了一眼：“太硬？”

“硬一点好。”许文德说，“软了，他们下一封就会要具体药品、具体学生、具体汇款。”

草稿继续写下去：医院接收病人，按病情和床位，不按政治口号；学校开公开课，按教材和职业需要，不按山中或外方指令；银行处理工资保全、医疗垫款、教育专账，按公开摘要和凭证，不按任何组织的战时要求。

若山中有伤员求医，可走删名病患摘要和公开医疗线；若有家属汇款，可走工资保全和会馆见证；若要求学校、医院、银行为武装表态，华洋拒绝。

梁世安听到这里，轻轻点头。

罗景南却指出一处：“‘若山中有伤员求医’这句要小心。

英国若截到，会说我们承认收治山中武装。”

许文德把“山中”划掉，改成“任何病人”。

句子变成：任何病人求医，按删名病患摘要和公开医疗线处理。

“这样。”他说，“不问来处，不写来处。”

他们又把“美国防务合作”单独列成一段。

许文德写：华洋与美国之合作，源于港口、维修、通信器材和贷款设备之现实利益，且已有主权红线。

合作不等于听命，借力不等于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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