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会馆的香案前,摆着一只旧投票木箱。
木箱平日锁在后房,用来选值年董事。
今日被搬出来,灰还没擦净,箱口窄窄一道,旁边压着董事名册、工资保全见证册、阿泉家属回执和一张《南洋商声》剪报。
剪报标题不大,却刺眼:胶工家用二十元,英方要求补最终受益人及用途。
老董事周德茂拄着拐杖,第一个开口:“会馆是给乡亲办丧喜、收香油、帮义学的,不是跟英国人打官司的。
华洋银行有本事,让它自己挡。
我们替胶工家用款盖章,若英国说会馆替人遮掩,牌照怎么办?”
年轻账房林启昌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周伯,若会馆不盖章,阿泉老婆拿什么证明那二十元是米钱?
她要把住址写给英方?
还是让米铺老板去特别处门口作证?”
堂里立刻吵起来。
有老董事说英国现在盯得紧,鞋印都踩到后巷了,会馆应先保身。
有人说华洋离这里远,出了事总统府有军警,会馆只有一块牌匾,砸了就没了。
也有胶工家属站在门边,小声说若会馆不见证,男人寄回来的钱到了柜台就会被拖住,孩子学费、药钱都要等。
阿泉没有坐。
他站在门柱旁,帽子拿在手里。
他妻子没有进厅,只在后廊交来第二张回执,纸上仍写米粮、药费、学费,不写住址。
那张纸被压在香案旁,比许多大字告示都沉。
林启昌翻开工资保全见证册:“会馆过去见证的不是华洋,是乡亲。
这里有胶工三十七户,锡矿十一户,码头二十二户。
每一笔都写编号、用途、收讫,不写门牌。
现在英方问阿泉,明日就会问这本册子里所有人。”
周德茂敲了敲拐杖:“所以更该停。
停了,就少惹事。”
“停了就等于承认家用钱可疑。”林启昌说。
一个义学先生接话:“学生学费里也有这些钱。
若会馆不见证,义学收款也要交孩子姓名和住址吗?”
老董事们脸色更难看。
义学一牵进来,事情就不只是胶工和银行。
有人问白总统会不会出面。
会馆门外其实已经有人盼着总统府来一句话。
只要白先义一句“继续见证”,老董事们有台阶,年轻人也有靠山。
可送信的人回来,只带来一张短纸。
纸上是白先义的批注副本:会馆自己的章程,会馆自己投票。
总统府不替乡亲盖章,也不替乡亲退缩。
公开账守清楚,私人名守住,谁赞成谁反对,都写入会馆议事录。
周德茂看完,半晌没说话。
林启昌也没有笑。
他知道这不是总统府甩手,而是把会馆推回自己的椅子上。
若会馆自己不敢担,华洋再替他们说话也只会变成外来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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