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齿装在一个煤油罐盖里,送到大南港时还带着铁腥味。
林广顺没有把它洗干净。
齿根处有旧裂纹,断口一半发亮,一半发黑,黑的那一侧嵌着细灰。
随罐盖一同送来的,还有拆盖记录、停机时辰、两名矿工见证按印和一张皱巴巴的设备租赁条款副本。
拆盖记录写得比林广顺平日的账清楚:辰时三刻,空压机响声加重;巳时一刻停机;巳时三刻拆前盖;见证人为矿工老邱、机修学徒阿德、矿区诊所助理何生;拆盖后发现三号齿轮缺一齿,断齿落于油槽底,齿根有旧裂。
记录末尾还有一句:拆盖前机器已连续两日异响,已于昨日入设备故障记录。
陆绍文看完,轻轻敲了敲桌面:“幸好昨天让他记了响声。”
傅明修没有说幸好。
他把合作器械行的拒责函摊开。
函上写,空压机租赁期间由矿方负责日常保养,齿轮断裂属运转不当或润滑不足所致,维修、停工与工钱损失均由矿方承担;另因华洋银行已接受锡砂仓单低额垫款,仓单持有人应参与损失协调。
“他们想把华洋银行拖进来。”梁世安说。
“不是拖,是试。”傅明修道,“试我们昨天那句‘仓单不吞附责’是不是纸上话。”
谈判安排在大南港商会后厅。
合作器械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经理鲍威尔,一个是本地账房陈国添。
英商行也派了旁听书记,手里拿着仓单副本。
林广顺坐在另一边,脸色发灰。
他的矿已停工一天半,矿工在棚里等工钱,柴油也快见底。
鲍威尔开口便说:“机器交给矿方时可正常运转。
租赁条款写明日常保养由矿方承担。
齿轮断裂,通常与润滑不足有关。”
傅明修把断齿推到桌中央:“通常不是证据。”
鲍威尔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陆绍文打开设备维修册。
册子里夹着上次检修记录,日期在租赁交付前七日,由合作器械行自己的机修员签名。
备注栏写着:三号齿轮磨损偏重,暂可使用,建议两月内复验。
下面还有一个小字批注:备件待到。
陈国添脸色变了变:“这是内部保养备注,不代表故障责任。”
“正因为是你们内部备注,才说明交付时你们知道三号齿轮磨损偏重。”傅明修说,“你们没有把这条写进租赁主条款,却在断齿后说矿方润滑不足。”
鲍威尔道:“矿方若按规程保养,可以避免断裂。”
陆绍文又翻出故障前响声记录:“前一日酉时,机修学徒阿德记响声不匀;戌时,老邱见证加油一次;次日辰时,响声加重后停机。
润滑不足,请你们指出哪一项记录缺失。”
鲍威尔沉默了片刻。
英商行旁听书记插话:“即便设备存在磨损,停工责任仍由矿方经营承担。
仓单已经入华洋银行账,银行应与矿方共同处理后续损失。”
梁世安把昨天的入账附表拿出来,指着袋口章给他看:“仓单入账不吞附责,附责未明不得转嫁。
华洋银行垫的是锡砂成色和袋数,不是你们没写清的旧设备责任。”
傅明修接着递出谈判备忘。
第一项,合作器械行承认三号齿轮交付前已有磨损偏重记录;第二项,矿方凭故障前响声记录、加油见证、拆盖记录证明已履行日常保养;第三项,停工日数由矿方、器械行、华洋银行观察员三方核算,但华洋银行仅作为仓单垫款方,不承担设备经营责任;第四项,矿工工钱先由锡砂低额垫款中按保全顺序垫付,最终责任待维修费用分摊后追偿;第五项,矿工病历摘要只用于休工日数核算,不交姓名和住址。
林广顺听到工钱先垫,肩膀才松了一点。
鲍威尔看完备忘,冷笑:“你们这是把所有责任推给器械行。”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