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山矿砂出栈时,天还没全亮。
二十六头骡子排在泥路上,脖铃用布塞住,只剩蹄子踩水的闷响。
每一只货箱外面都刷了白灰号,陈副会长带来的账房蹲在车边,一箱一箱念。
“银砂六箱,锡砂十二箱,杂矿八箱。”
周德海坐在廊下写票。
第一联给矿栈,第二联给护送队,第三联压在救护驿账箱里。
票上没有“税”字,只写“北线救护通行验票”,下面盖一枚红戳。
红戳是昨夜临时刻的,木头还带着湿味,还能看到红戳边角的不规则。
貌登少校看见那枚戳,眉头皱了又松。
“这不是税。”
“今天不是。”黄明诚看向少校说到。
“那是什么?”
“证据。”
貌登沉默。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没有证据。
仰光的电报一封接一封,腊戍警署催他撤回见证,英国行的人也托话来问:华洋是不是准备接管北线矿砂?
每句话都轻飘飘,落到他身上却像石头。
银山掌柜姓何,昨夜几乎没睡。
见周德海把票递过来,他急忙拿了过来,然后先看起了金额。
“三厘?”
“试行救护费,按货价三厘。”周德海说,“这一趟若平安过山,三成给救护驿买药,两成修银山岔口桥板,两成付护路工钱,剩下三成入账,等商会、缅甸联络官、华洋三方核对。”
何掌柜嘴角抽了抽,太狠了。
“以前木泰收过山钱,开口就是一成。”
陈副会长在旁边道:“所以这张票贵得有道理。”
何掌柜苦笑,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于是掏出银元。
银元落进木箱时,声音不大,却让廊下几个人都看了一眼。
那不是军饷,也不是罚款,更不是谁腰里别着枪临时喊出的买路钱。
它被写在纸上,盖了戳,分了去处。
白木生带着护路小队走在队伍的前面。
他第一次护送这么多矿砂,背挺得很直。
黑水阿崖跟在路边,手里捏着昨夜捡到的灰布,眼睛一直扫着山坡。
廖成武的人分成两段,枪口朝下,不贴近缅甸巡逻队,也不离太远。
貌登亲自跟着巡逻队。
他把自己的人枪号写在票背面时,几个缅兵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兵低声问:“少校,为什么连我们的枪也要写?”
貌登看着前方雾气。
“因为今天有人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
银山岔口到了。
这里一边是矿路,一边是去老虎坳的山道,坡上竹林很密。
白木生看见前方一块石头上放着半截白布,心里一紧,刚要抬手,阿崖已先一步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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