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枪油铺第二天开门时,门板只卸了一半。
铺面不大,前头摆着猎刀、火石、油壶和几捆麻绳。
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放着一排小瓶枪油,标签写得端正,像正经生意。
若不是银山岔口缴出的那张票签,谁也看不出这间铺子后头能养出一条枪路。
黄明诚没有进城。
他把廖成武留在北驿,又让貌登少校派两个便衣警兵跟着。
真正进城的,是梁伙计、白木生,还有华洋情报科的曹仲达。
曹仲达四十不到,脸黑,留短须,原先在河内海关做过小吏,会说缅语、粤语和一点英语。
他换了件旧短褂,背一只账袋,看上去像替商队讨欠款的账房。
白木生则挑一担空箩,低着头,装作听不懂城里话的山脚夫。
梁伙计走在前头,进门便骂。
“文掌柜,银山那批货差点丢了,你家枪油票签怎么会在山口?”
柜台后面的人抬头。
他三十多岁,细眼,白净,手指上没有油污,倒像常年摸纸摸账的。
“梁兄弟,话不能乱说。
德昌卖枪油,谁买了带去哪里,我管得住?”
曹仲达把账袋往柜上一放。
“那就查账。”
文掌柜眼神一冷。
“你是哪家账房?”
“陈记、永安、银山三家合账。”曹仲达慢慢道,“昨晚银山税票开了第一张,今天该轮到你德昌把旧账对清楚。”
“税票”两个字一出,铺子里一个挑货的缅人手一抖,油瓶差点摔了。
文掌柜笑了一下。
“华商会的账,管不到我后院。”
梁伙计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后院若没东西,你怕什么?”
文掌柜还没答话,门外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洋人。
人不高,鼻梁红,手里拄着细藤杖,身后跟着个印度伙计。
洋人看见铺里有人,停了一下,用英语问了句什么。
曹仲达听懂了。
那人问:北边的旧货,今晚还能不能装。
文掌柜脸色终于变了。
“柯林斯先生,今日不方便。”
曹仲达低头翻账,像没听见,手却在账袋里捏住一截炭笔,把“collins”几个字记在纸边。
白木生挑着空箩,慢慢往后门挪。
后门上挂着布帘,布帘后有一股铁锈和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刚伸手,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独眼汉子从里面出来,腰间别刀,衣襟上绣着黑水上游某个土司家的纹样。
白木生认得那纹样。
木泰以前收粮时,身边就有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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