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去眼底的精光,再抬眼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愁色,语气里带着恳切:“掌柜的,实不相瞒,家中清贫。
想必您刚才也听见了,家父刚摔了腿,正等着抓药救命。
这两本书虽好,可五百四十文实在有些……您看能不能便宜些?
若是能少些,我便砸锅卖铁也凑凑带走。”
掌柜的一愣,显然没料到还有买书砍价砍到这份上的。
他看着梦画,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叹气道:“姑娘,不瞒你说,我也只是个开门做小本买卖的,还得养家糊口。
这书价里全是纸墨和刻版的人工钱,是真的便宜不了啊。”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不过……库房里倒是有几本去年的旧版书,因保管不当受了些潮气,纸页虽有些发黄,但字迹清晰,完全不影响。
姑娘若是信得过,随我去挑挑?
那价格,定能让你满意。”
梦画眼睛倏地亮得惊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乖巧讨喜的笑,连声音都透着股轻快劲儿:“真的?
那敢情好!
掌柜的您真是活菩萨心肠!”
掌柜的被这一声“活菩萨”叫得通体舒坦,摆摆手,随手撩起后门的旧布帘:“跟我来吧,当心门槛。”
梦画忙不迭地跟上去,承鸿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库房不大,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根儿堆着几只半旧的竹筐和木箱。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墨特有的酸味,又裹挟着几分阴湿的霉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掌柜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弯腰从竹筐深处刨出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摊在覆着薄灰的木箱上。
“这几本蒙学书都是去年的尾货,受了点潮气,看着旧了些,不过里头字迹都完好。”他指尖一翻,又从筐底摸出两本薄册子,“喏,还有这两本字帖,拿来给蒙童练手,也绰绰有余了。”
梦画闻言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
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还有一本《百家姓》,正是启蒙最紧要的那几样。
纸页确实有些发黄发软,边角微微卷翘,页边也零星缀着些褐色的霉点,但好在不缺页、不少字。
她又翻开那两本字帖细看,一本笔锋圆润饱满,透着股憨厚劲儿;另一本却如瘦金体般骨力劲健,撇捺间带着锋芒。
两本风格迥异,却都写得极见功底。
梦画合上手中的字帖,抬眼看向掌柜,直截了当地问道:“掌柜的,多少钱?
给个实在价。”
掌柜的斜睨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百文,你要都拿走。”
梦画把几本书拢在怀里,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三百文五本书,简直是白送!
但她强压下心头的欢喜,指尖在那发黄的纸页上摩挲着。
“掌柜的,您再瞧瞧,这书受潮得厉害,边角泛黄不说,封底还留着水渍印子。
除了我这种手头紧、不挑拣的,怕是没人肯要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软糯的恳求,“您就行行好,再给便宜点儿呗?”
掌柜的被她这话逗乐了,没好气地摇摇头:“这价可够公道了,姑娘。”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扫过梦画那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又落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承鸿身上——那双裹满布条的手实在扎眼。
再想起刚才听说的家里爹还摔了腿,掌柜的叹了口气,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转身走到墙角,指着两个积灰的竹筐,“这里还有些纸张,也是去年受潮的。
草纸、麻纸都有,挑挑拣拣应该还能用。
书价是没法再低了,不过这两筐纸就送你了,不收钱。”
梦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两个竹筐里堆着几捆纸,用草绳扎着,外头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
她心里猛地一动——纸?
就算受潮废了,拿来如厕也是极好的啊!
这些日子上茅房,用的都是树枝、瓦片、干玉米叶子,每次跟受刑似的,想想都觉得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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