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说的,是庶弟在津城被抓以后,在监狱里招供的。
温戎川去看了他的口供笔录。
一页一页翻过去,纸上是庶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是他派人去客栈赶她走的,是他编造了定亲的谎言,是他派人在津城堵她,是她带着孩子在逃命的时候,他的人一直在后面追。
他把笔录看完,合上卷宗,没有哭。
以后都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
温戎川四十六岁那年,领了新华国的结婚证。
大红纸,印着五角星,他和云书佩的名字写在一起,竖着排,一上一下。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亲戚朋友。
他买了一斤桂花糕,称了半斤茶叶蛋,两个人坐在旅馆的床沿上吃。
她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几下,说太甜,她又掰了一块。
他嚼了,没有再说甜。
他们没有再要孩子。
念戎丢了,念戎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
他们找了很多年,登报、贴寻人启事、托人打听、去派出所翻户籍底册。
二十年,三十年,一直没有找到。
念戎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她老了以后眼睛就不太好了。
不是哭瞎的,是找儿子找的。
报纸上的字太小,她看不清,要去窗口对着光看,看着看着就开始流泪。
温戎川有时候想,也许念戎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没有说出口,这话不能对她说。
她活着,念戎就活着。
六十年代末,温戎川站错了队。
不是他自己要站的,是他跟的那个人倒了,他跟着倒了。
上面来人的时候,他没有辩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放进口袋里。
他们把他的文件搬走了,书借走了,党费证收走了,留了一张纸条,让他等通知。
云书佩把他的衣服叠好,被子叠好,枕头底下压着那封磨得起毛的信,她看了他一眼,问他能走多远,他说不知道,她说带上厚衣服。
那天晚上温戎川翻来覆去睡不着,云书佩也没有睡。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们离婚吧。”
云书佩没有说话。
“你跟我走,不知道要走到哪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停了一下,“你别跟我了。”
云书佩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戎川,我已经离开你一次了。
二十年。
你知道那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有回答。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在不在。
你不在。
我吃饭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吃饭,下雨的时候想你有没有伞,过年的时候想你一个人冷不冷。
那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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