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川偏过头,顺着叶西宁的视线望向旷野。
拜占庭人连绵不绝的白色营帐,像一片片治不好的介癣,贴在碎叶城外的山谷里。
谁也没有想到,碎叶城这一战,打了足足一个多月,从晚春打到了初夏。
安德烈起初每天亲自督阵,二十架投石车列在阵前,日夜不停地轰击。
火油罐砸在城墙上炸开,把原本青灰色的砖石烧得乌漆嘛黑。
可城头上的人像是铁打的,火油烧光了城楼,叶西宁带着几名实力不错的弓箭手,躲在城墙垛口后头,等火势稍弱便探出身来,往下招呼。
安德烈试过强攻,试过夜袭,可每一次都折损不少人手。
城门洞里被塞进去的石头堵得严严实实,又被灌了泥浆,凝固之后硬得像一整块山岩。
安德烈尝试了几次想把门洞里的石头清理出来,他让士兵驱赶些没用的俘虏去城下,可每次都丢下几千具尸体,他发现他们清理出来的还没人家堵的快。
不过城下那些尸体却派上了用场。
安德烈命人把尸体拖回来,交给奎因。
奎因先杀了两名俘虏,然后让人把收回的尸体和这二人堆在一起,几天后,尸体开始腐烂,而后再扔进河里。
第一具发胀的浮尸顺着水流漂过碎叶城下时,段云川正站在城头巡视。
他盯着水面上那团白花花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立刻转头吩咐亲兵,传令全城,严禁饮用河水。
好在碎叶城不缺水。
山顶的积雪融化,汇成十几条小溪流进城内。
为了防备万一,段云川又让人连夜在城里打了十几口深井。
可事情还是不对了。
城里防住了,城外却没有。
碎叶河下游百里外有个镇子。
镇上的百姓不知道上游扔了死人,照常挑水做饭。
没过几天,镇上开始有人发热。
起初只是觉得身上烫,接着浑身冒出暗红色的疹子,上吐下泻。
熬不到第三天,活人就开始烂,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白骨。
镇上的医者去把脉开药,自己也在两天后倒下了。
几天功夫,镇上的人死了一大半。
活下来的人吓破了胆,拖家带口往外跑。
不少人顺着大路逃到了碎叶城。
城门守军见是西凉百姓,将他们放了进来。
病就这样进了城。
最先发病的是城西几户人家的老人和孩子。
段云川听了禀报,以为是初夏换季的伤寒,让军医去开了几副驱寒的药。
两天后,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军帐,说城西整条巷子的人都起不来床了。
接着是城东、城南。
高热,红疹,呕吐,全身溃烂。
军医馆里挤满了人。
几个老军医翻遍了药箱,把所有能驱疫解毒的方子全试了一遍。
汤药灌下去,病人照样把黑水吐出来。
到了第七天,城里染病的人已经上万,军中染病的人超过了三千。
五个军医也躺下了。
段云川下了死命令,封锁所有出城道路。
同时让人腾出城郊空置的库房,把所有染病的人强行迁进去隔离。
城中所有的水井全部加锁,每天派专人打水。
没用。
染病的人数每天都在往上翻。
隔离在库房里的人,每天都在死。
一车一车的尸体往外运,拉到城外烧掉。
后来连运尸体的人都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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