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迈进章台宫殿门时,嬴政正在批阅奏疏。
右手执笔,朱砂浸透笔锋,落字沉稳有力。
三个月前连茶杯都端不住的那只手,此刻已看不出丝毫颤抖。
蒙毅上前三步,双手呈上一卷帛书,并在案边搁下一块巴掌大的铁片。
帛书是秦风口述、由蒙毅代笔的试射急报。
通篇仅七行字,没有半句废话。
“低装量,六成威力。
铁丸五斤,击穿夯土靶墙一面,嵌入崖壁两寸。
炮管完好,瑕疵位置未发生异常。”
嬴政搁下朱笔,展开帛书。
他看得很慢。
蒙毅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嬴政的视线在“击穿”二字上,足足停顿了两息。
待看完帛书,嬴政将其合拢搁在案角,顺势拿起了那块铁片。
残片上嵌着焦黑的泥屑,边缘因剧烈摩擦而泛出冷硬的亮面。
这是铁丸穿透靶墙后崩裂下来的碎块。
嬴政用右手的拇指重重蹭了蹭残片的棱角,指腹划过焦黑的泥渍,将其翻了个面,又蹭了一遍。
随后,他将残片随意搁在砚台旁,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
蒙毅静静伫立。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嬴政连续批阅了三道奏疏,速度与往常无异。
但蒙毅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嬴政放下铁片时,手腕曾悬停了半拍。
那停顿极短,却足以说明这位千古一帝,心中正在推演着某件足以撼动天下的事。
第四道奏疏批到一半,嬴政的笔停了。
“明天,朕去看。”
嬴政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传膳。
蒙毅的后背骤然绷紧。
嬴政极少主动出宫,上一次还是铁轨试车,那回嬴政单骑策马,追着铁轨上的矿车狂奔了三里地,惊得整个禁卫营冷汗湿透了重甲。
“臣领旨。
明日卯时备车。”
嬴政未作回应,朱笔继续游走。
蒙毅退出殿门时,最后望了一眼御案——嬴政的右手稳如磐石,砚台旁那块嵌着焦泥的铁片,在烛火下散发着冷酷的金属光泽。
蒙毅出宫后,径直赶往秦风在城中的临时落脚处传达口谕,随即片刻不停地翻身上马,掉头奔赴骊山布置明日的戒严防务。
当夜亥时,秦风被内侍紧急召入咸阳宫。
书房内摒退了左右。
嬴政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其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疆的匈奴据点,以及南方楚地的军事布防。
秦风进门行礼,起身的瞬间,目光扫过嬴政的侧脸。
右侧鬓角的黑发中,赫然多出了三根白发。
很短,极硬,从发根处直愣愣地刺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尤为刺眼。
始皇四十六岁,正值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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