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朱笔悬在竹简上方,笔尖凝着一滴饱满的朱砂。
那滴朱砂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拉长,将坠未坠。
两息。
李斯的笔尖在帛面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但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三息。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
那些他亲手拟定格式、亲手审批了七张的文字,此刻像一群完全陌生的虫子,在竹面上毫无意义地爬动。
他不认识这些字。
不,不对。
他认识。
他知道这是字。
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传达的意思像被一层浓雾吞没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事,但那件事的名字、目的、前因后果,全部消失了。
四息。
朱砂终于坠落,在竹简上砸出一个豆大的红点。
五息。
浓雾骤然散去。
所有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回脑海。
铁业特许状。
第八张。
申请者:临潼周氏冶铁坊。
产能、工匠数量、年冶铁量、税缴记录。
一切清晰如初。
嬴政的朱笔重新落下,笔锋沉稳,一气呵成地批完最后一行。
字迹端正,力透竹背。
和前七张没有任何区别。
他顺手拿起第九张,继续审批。
第十张。
第十一张。
第十二张。
全部批完。
朱笔搁回笔架,动作行云流水。
“十二张全数核准。”嬴政声音平稳,“明日起,少府与丞相府联合派员,逐坊复核。
未获新特许状者,冬至前必须熄火。”
“喏。”李斯双手接过帛册,躬身。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第八张竹简。
批语工整,用语准确,措辞与前七张完全一致。
但竹简正中,有一个豆大的朱砂点。
那是嬴政悬笔五息,朱砂坠落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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