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顺着下邳城的东门悄然驶入。
陈宫没有惊动任何人,将甘夫人暂时安置在了城东一处极为僻静的幽深宅院里。
院外,十名绣衣卫便衣日夜巡视,防得滴水不漏。
吕布收到消息时,刚在军师署看完张辽从小沛送来的防务竹简。
他将竹简往案上一扔,对陈宫道:“走,公台,随本将去瞧瞧那位白玉美人。”
宅院确实不大,但胜在雅致。
院门口,两株新移栽的石榴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吕布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踩着落叶大步走入厢房。
窗下,甘夫人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竹椅上。
她换上了一身下邳织造的素色细布襦裙,没有戴任何珠翠,一头青丝只是用一条青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发髻。
前几日在芦苇荡里受的伤已经结了痂,在白皙如雪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痕,不仅不显得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碎的病态凄美。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金簪,整个人沐浴在午后斜照进来的碎金阳光里。
那皮肤,真的白得像一汪能掐出水来的羊脂汉白玉。
即便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逃亡,她坐在那里,依然安静得像一株开在幽谷里的空谷幽兰。
吕布那高大如魔神般的身躯驻足在门口,瞬间将窗外的阳光遮了大半。
甘夫人惊觉,急忙站起身来,柔弱无骨地朝着吕布敛衽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却极好听:
“妾身甘氏……拜见车骑将军。
多谢将军活命之恩,妾身流离之身,给将军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吕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
刘大耳这厮,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但这挑女人的眼光,倒真是毒辣得紧。
“张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本将说了。
刘玄德已经到了邺城,袁本初收留了他,他现在活得滋润得很。”吕布在对面的胡椅上坐下,声音粗犷,“你且在这安心住下。
在这下邳城里,只要本将在,没人敢动你。”
甘夫人听到“刘玄德”三个字,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哀伤。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断簪,颤声道:
“将军……刘豫州他……他还会回来接妾身吗?”
吕布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不知道是讥讽还是叹息的冷笑:
“这事不好说,刘玄德现在可是自身难保。”
甘夫人长睫微垂,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没有落下来。
她的手指在金簪的“甘”字上轻轻摩挲,那字迹,已经被她贴身摩挲了许多年,笔画都有些秃了。
吕布顺着她的手瞅了一眼:“那簪子,值当你当命一样攥着?”
“是……是当年玄德送给妾身的。”甘夫人声音哽咽,“那年他刚得徐州路过金铺,说这簪子上的字刻得好看,便买来戴在了妾身头上。
后来颠沛流离,妾身什么都丢了,唯独这簪子,没丢。”
吕布瞅着她那憔悴却依旧端丽绝伦的面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且不合时宜的念头:
大耳贼啊大耳贼,你手下有关云长、张翼德为你舍生忘死;你身边有甘氏这等绝代佳人为你苦守寒窑。
你这厮,当真是把这天下的气运都给占尽了。
不过现在,这白玉美人可是落在了本将手里!
“安心歇着吧。
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直接让丫鬟去找陈公台。
在这徐州,没人敢欺负你。”
吕布站起身,宽大的战袍在风中一卷,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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