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拿到自己的那件棉袄后当场就穿上了。
棉袄对她来说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背,下摆也垂到了大腿中部,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套了一只大布袋。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抬起手臂看了看那两截过长的袖子,嘿嘿笑了两声。
李丽质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衣领,拽了拽衣摆,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
“长一截明年还能穿,你现在长得快,今年穿着大,明年就合身了,后年可能就紧了。
“做大了比做小了好,做小了穿不了才是浪费。”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那两截过长的袖子,没有嫌大,也没有让李丽质改短。
而是自己动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半截手背,然后举起双手在眼前看了看。
她满意地说了一句:“这样就行了,等明年我长高了,袖子就不长了。”
她穿着那件明显偏大的棉袄在屋里走来走去,藏青色的棉布衬着她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精神。
年底到了,豫章把她在幽州、登州、青州三个地方的店铺和货船的账目全部汇总在一起,做了一次年度结算。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幽州店的、登州店的、青州代销点的,外加一本记录货船运营收支的流水簿。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茶,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差错之后,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得出了一个总数。
算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灯下,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贞观十四年冬,这是我在幽州的第一年。”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搁下,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把账本拿给苏长歌看,那行字是她写给自己的,不需要给别人看。
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刺史府,站在苏长歌面前,把总数报给了他。
没有细目,没有分类,就是一个总的数字。
苏长歌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多。”
豫章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也只是轻快了那么几步,出了院门之后就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城阳整理了一份从各港口汇总的海货清单。
她在登州账房里忙了好几天,把过去几个月从幽州、登州、青州、莱州四个港口进出货的记录全部翻了出来,从中筛选出所有海产品的条目,按照品种分类汇总。
清单列得很详细:干鱼、干贝、海带、虾皮、海盐,每一种都单独成行。
她在每一种海货的后面标注了产地,干鱼主要来自登州和莱州沿海的渔村,干贝来自青州附近的海岛,海带来自登州以北的礁石海岸,虾皮来自莱州的浅海滩涂,海盐则来自沧州和棣州的盐场。
她还标注了价格,从产地收购的价格和在幽州市场上的零售价格,两者之间的差价清晰地反映了运输和流通环节的成本。
最后她还标注了运输方式,哪些货走的是海路,哪些货走的是陆路,哪些货是海陆联运的。
她把这份清单整理好之后亲自送到了,苏长歌接过来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每一行数据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合上清单,说了一句:“这清单能当驿传用,信息比货值钱,知道了哪里产什么、什么价、怎么运,就等于知道了整条海路的血脉走向。”
城阳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前,说了一句:“我就是按驿传的方法列的。
“在兰州的时候我看过姐姐整理河西线的货品清单,她就是按产地、价格、路线三项来列的,我照着那个方法套到了海货上。”
苏长歌没有再说什么,把清单放进了抽屉里。
除夕前夜,登州的天气阴沉沉的,天空中堆积着厚厚的云层,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小兕子坐在窗台上,双腿垂在窗外晃荡着,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条灰黑色的云线低低地压着海面,像是要把整片海都盖住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坐下,翻开她那本已经用了大半年的本子。
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她写得不太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咬一下铅笔的末端,然后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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