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老码头边站着三排送行的人。
有船工的家属,有学堂的孩子,有码头上的商贩。
岸边的人影随着船队的远去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融入了海岸线的背景之中。
苏长歌站在码头最前端,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的海面,船队的帆影正在他的视野中逐渐展开,像一幅正在被缓缓拉开的画卷。
海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艘船驶出了港口,才转身走下了码头。
苏长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铅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列出一个个数字。
三万大军跨海作战,每人每天消耗多少粮,每艘船能运多少,需要多少趟才能补足前线三个月的用量。
他算完之后把数字写在纸上,递给站在一旁的程处默。
程处默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说了一句:“后勤船要占一半。
“如果按照这个数字来算,现有的船只中至少要拿出一半来运粮草和药材,才能保证前线的供应不断。”
苏长歌说:“占一半不够,要占七成。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粮草断了,前面有三万人也撑不了几天。
“战船够用就行,不需要太多,但后勤船必须充足。”
程处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重新调配了船只分配,把战船从二十艘减到八艘,其余的全部改为运粮草和药材。
他在分配表上改完之后,把笔放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豫章主动来找苏长歌,她手里没有拿账簿,两手空空地站在苏长歌面前,说了一句:
“我的六艘货船可以运粮,六艘船都能跑海路,船况良好,船员也熟悉航线,装上粮食就能出发。”
苏长歌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货船上了前线就不是货船了,可能回不来。
战场上枪箭不长眼,风浪也不挑船,你的船去了,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豫章说:“我知道。”
苏长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去青州港接货,不要到前线去。
“青州到登州这段海路由你的船跑,把粮草从青州运到登州集结,前线那边的运输由军用船队负责。”
豫章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苏长歌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了一句:
“你不用亲自去,船在就行,人不一定要到前线。”
豫章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开口,转身走了出去。
城阳把幽州、登州、莱州、青州四个港口的所有船只重新登记造册。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四个港口的登记簿全部调来,逐一核对每一艘船的现状,按吨位、船龄、载重、航速分门别类,标出适航的、需检修的和不宜出海的。
她把清册送到苏长歌桌面上时,扉页上用楷书写了一行字:“可调用的船共四十二艘,其中适航三十六艘。”
苏长歌翻开扉页,翻了一遍,停在了适航的那一页上,目光在那三十六艘船的列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清册,放在了一旁。
小兕子晚上去找苏长歌,她穿着一件小睡衣,头发有些乱,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走到了书房门口。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在身后,问了一句:“苏叔叔,打仗可怕吗?”
苏长歌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没见过打仗,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不赢。”
小兕子说:“你是不是又要去了?”
苏长歌说:“我会回来的。”
小兕子走到桌边,把一直攥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是一张纸。
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看起来像一个符咒,上面写了三个字:“回来用。”
她把纸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跑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地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苏长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和那三个稚嫩的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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