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趴在沟沿的枯草丛里,透过草缝往外看。
一支骑兵队伍呼啸而过。
没有打任何旗号。
清一色的红披风,身上穿着沉重的铁网甲和棉甲。
战马极其雄壮,马脖子上挂着防箭的皮垫。
马鞍旁挂着三眼铳和长长的马枪。
这是大明朝正规军里的精锐——将领私养的家丁铁骑。
在这个连普通卫所兵都吃不饱的年月,只有总兵级别的武将,才能养得起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
但这支精锐此刻的状态却极其诡异。
阵型完全散乱。
没有人呼喝指挥,所有人都在死命地抽打战马。
顾长平看到跑在中间的一个骑兵,头盔不知道丢在哪了,披风被撕成两半,后背的铁网甲上插着两根粗糙的羽箭。
鲜血顺着马腹往下淌,但他根本顾不上拔箭,只是疯狂地催马狂奔。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浓重的白气,嘴角全是白沫。
这是把马往死里骑的跑法。
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和马骚味混合在一起,顺着冷风灌进干沟。
整整一百多骑,像一阵狂风般从官道上席卷而过,朝着南面疯狂逃窜。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路边草丛里倒着两具兵痞的尸体。
马蹄声渐渐远去,地面的震动平息下来。
顾长平松开捂着马嘴的手,脱力般地靠在土壁上。
冷汗已经把羊皮袄的里子彻底湿透了。
王七松开手,干瘪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老卒打过仗,他比顾长平更清楚刚才那支骑兵意味着什么。
“是刘泽清或者黄得功手底下的家丁。”王七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寒意,“这种精锐,百人能破千人的流贼大阵。
现在却像丧家犬一样逃命。”
顾长平盯着官道上渐渐散去的黄尘,脑子飞速运转。
大明朝最精锐的骑兵在凤阳府地界被打崩了。
这意味着前方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李自成的流贼主力,或者张献忠的部队,绝对就在这附近,甚至已经击穿了官军的防线。
“七叔。”顾长平转过头,看着王七,“前面的路引,没用了。”
兵部勘合的路引,只能用来对付那些还守规矩、想捞油水的底层官军。
但在被打散的溃军和杀红眼的流贼面前,一张黄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王七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怎么走?”王七盯着顾长平。
顾长平强撑着站起来,拄着长矛爬上沟沿。
官道上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
在刚才骑兵经过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被马蹄踩扁的牛皮图筒。
顾长平走过去,捡起那个沾满泥土的图筒。
筒口的封泥已经碎了。
他抽出里面的一卷羊皮地图,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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