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靠在散发着桐油味的船板上,手里捏着那个黄铜密筒。
筒身冰凉,刻着繁复的云龙纹。
两端的火漆印着南直隶镇抚司的暗记。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河南地界,四个锦衣卫重伤逃到废弃的水递铺,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水匪手里,只为了护住这个半个巴掌大的东西。
顾长平没有犹豫。
他拔出那把砍卷了刃的腰刀,刀尖精准地刺入火漆边缘,用力一挑。
暗红色的火漆碎裂掉落。
他倒转密筒,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丝帛。
丝帛上带着干涸的血指印。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三行。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写就的。
“凤阳总兵麾下副将刘良佐部,暗通闯贼,欲献淮河水营。
贼军纠集漕船三百,不日将顺水南下,直取扬州。
速呈南直隶兵部及镇抚司。”
顾长平盯着丝帛上的字,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用力眨了眨眼。
大明朝的江北防线烂透了。
李自成的流贼主力原本全是西北的旱鸭子,现在居然连淮河的水营都有人主动献出去。
一旦流贼顺着水路南下,扬州这个大明朝的钱袋子立刻就会变成一片焦土。
这四个锦衣卫是探到了极其致命的军情,被一路追杀到这里的。
顾长平将丝帛重新卷好,塞回黄铜密筒,用剩下的半截火漆强行按死封口。
他把密筒连同那几面象牙腰牌一起,贴着肉塞进羊皮袄最深处的衣兜里。
虽然现在这东西对他没用。
但在八百里外的金陵,它就是能掀起江南官场大地震的核弹。
只要运用得当,这比沈青螺许诺的一万两银子还要值钱。
船身微微晃动。
王七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长竹篙,一下下撑着水底的淤泥。
乌篷船顺着废弃的漕渠,在半人高的枯芦苇荡中缓慢滑行。
水流声掩盖了船体摩擦水草的细微动静。
“七叔。”顾长平声音嘶哑,隔着破布帘传向船尾,“水路不比陆路安全。
锦衣卫死在这,追杀他们的人随时会搜过来。
别点灯,贴着芦苇根走。”
“老子知道。”王七的声音混在冷风里,透着一股阴冷,“你管好你自己。
你那条腿要是烂透了,老子可没力气把你背到南直隶。”
顾长平没有接话。
他知道王七在试探他的虚实。
如果他现在晕死过去,老卒会毫不犹豫地进来割断他的喉咙,抢走所有的粮食和路引,然后把沈青螺当成两脚羊吃掉。
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威慑力。
顾长平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青螺。
女孩双脚裹着的粗布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她没有睡,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顾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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