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漕船像三座移动的城墙,在浓雾中压迫过来。
三艘船用粗大的铁索连着,船头黑洞洞的佛郎机炮口已经对准了这艘微不足道的乌篷船。
跑不掉。
在水面上,乌篷船的速度根本快不过水师的排桨。
只要王七敢撑一下竹篙,对面的火炮和鸟铳瞬间就能把这艘破船连同他们三个人轰成肉泥。
王七的身体僵在船尾,握着竹篙的手青筋暴起。
老卒打过半辈子仗,太清楚正规军的做派。
在这兵荒马乱的洪泽湖上,水师杀几个平民或者水匪,连军功都算不上,纯粹是顺手打个牙祭。
“停船!
敢动一下,乱炮轰碎!”
对面甲板上探出十几个戴着笠帽的脑袋,手里端着火绳枪,引线在浓雾中闪烁着暗红色的火星。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居中的漕船上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顾长平靠在船帮上,脑子飞速运转。
路引没用了。
兵部勘合的路引是对付陆路关卡的,在这水网密布的洪泽湖上,水师根本不认这个。
就算认,他们此刻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船上还带着一匹马,怎么看都不像巡盐御史的家眷。
更何况,水师杀良冒功是常态,二品大员的家眷死在湖里,刚好推给水匪。
必须拿出一个让对方绝对不敢动手的身份。
一个能让大明朝所有武将都本能战栗的身份。
顾长平左手探入羊皮袄深处,摸到了那几面象牙腰牌。
他在赌。
赌大明朝的基层武官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去核查一个高级特务的身份。
只要他装得够像,气势够足,就能在这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七叔,放下竹篙。”顾长平压低声音。
王七没动,眼神阴晴不定。
“放下。”顾长平声音更冷,“你想被轰成渣吗?”
王七咬了咬牙,松开手,竹篙顺着船舷滑入水中。
顾长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大腿内侧烂肉传来的剧痛。
他用半截长矛撑着船板,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起双手,也没有做出任何求饶的姿态。
他站在船头,裹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迎着黑洞洞的炮口,脊背挺得笔直。
“瞎了你们的狗眼。”
顾长平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荡开。
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森寒。
对面甲板上的火绳枪端得更稳了。
“什么人装神弄鬼?
再不回话,开炮!”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长平猛地从怀里抽出那面象牙腰牌,高高举起。
“南直隶,镇抚司!”
这六个字一出,对面漕船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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