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外传来铁锁磕碰的脆响。
王七瞬间从干草堆上弹起。
老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身体紧贴着舱壁的阴影,左手残掌死死攥着刀鞘,右手大拇指已经挑开了绣春刀的刀格。
顾长平靠在发潮的木板上,右腿僵直。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往下压了压,示意王七收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没有长矛,也没有火绳枪。
两个穿着水师鸳鸯战袄的士兵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
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三层木食盒,另一人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冒着氤氲的热气。
带头的士兵根本不敢抬头看顾长平,弯着腰,声音打着颤:“大……大人。
百户大人吩咐,底舱潮湿,委屈您了。
这是刚熬的粳米粥,配了些切好的腌肉。
这桶是热水,给大人清洗伤口用的。”
士兵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军中上好的三七散,百户大人特意让小的送来。”
顾长平眼皮都没抬,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白瓷小瓶上。
“放下。
滚。”顾长平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森寒。
两个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将食盒和木桶放在舱室中央的木板上,放下药瓶,倒退着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这一次,外面没有落锁的声音,甚至连原本守在门外的甲胄摩擦声都退到了十步开外。
王七盯着地上的食盒和冒热气的水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老卒在辽东打过半辈子仗,太清楚大明军营里这些兵痞的德性。
如果不是被彻底吓破了胆,这帮丘八绝不可能把压箱底的白药和细粮送给三个来路不明的流民。
“他们……真把你当锦衣卫了?”王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顾长平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把豪赌,他赢了。
水师百户绝对是用某种极其快速的手段——多半是军用的飞鸽传书——向南直隶的高层核实了情况。
而且,南直隶那边绝对有一批带着绝密情报的锦衣卫失联了。
自己手里的腰牌和那份关于淮河水营的情报,严丝合缝地补上了这个致命的缺口。
在应天府的镇抚司查清他的祖宗十八代之前,他在这艘漕船上,就是真正的钦差。
“验毒。”顾长平看了一眼食盒。
王七没废话。
他在辽东军营里见惯了下药黑吃黑的勾当。
老卒拔出从水匪尸体上摸来的一根银簪,直接插进热气腾腾的粳米粥里,又插进腌肉里。
银簪没有变色。
王七依然不放心。
他伸手从食盒里抓起一块带着肥膘的腌肉,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几下,硬生生咽进胃里。
两人在死寂的底舱里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王七的呼吸平稳,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能吃。”王七干瘪的喉结滚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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