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被关上。
门外传来铁锁扣合的脆响,接着是两个士兵甲胄摩擦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底舱里弥漫着陈年木材的霉味和水汽。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甲板的缝隙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灰光。
王七靠在舱壁上,手里的绣春刀没有入鞘。
老卒浑浊的眼睛盯着顾长平,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丝冷笑。
“小子,你胆子大得没边了。”王七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冒充镇抚司。
这可是剥皮揎草的死罪。
这帮水师丘八现在是被你唬住了,等到了应天府,人家镇抚司一查底档,咱们三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长平靠在发潮的木板上,右腿僵直地伸着。
大腿内侧的血痂在刚才的走动中裂开了几道缝,正在往外渗着黄褐色的血水。
“不冒充,刚才在湖面上,我们就已经被佛郎机炮轰成肉泥了。”顾长平声音沙哑,语速极慢,尽力节省着体力。
他没有去碰伤口。
假扮锦衣卫确实是饮鸩止渴。
大明朝的特务机构虽然到了崇祯末年已经千疮百孔,但要查清三个底层军户的底细,依然易如反掌。
一旦在金陵上岸,这层伪装立刻就会被撕碎。
但他没得选。
这是在绝境中唯一能保住命的筹码。
顾长平左手隔着羊皮袄,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贴肉藏着那个黄铜密筒。
这才是他敢于豪赌的底气。
刘良佐暗通流贼,欲献淮河水营。
这份绝密军情是真的。
那四个死在水递铺的锦衣卫,用命证明了这份情报的价值。
大明江北防线已经烂透了,南直隶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前线确切的消息。
只要这份情报能送到南直隶兵部或者镇抚司高层的手里,它就是一张免死金牌。
在这种关乎江南半壁江山存亡的军机面前,三个假冒缇骑的军户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为了掩盖情报来源或者某些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高层会主动帮他们洗白身份。
更何况,角落里还缩着一个沈青螺。
顾长平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七岁的女孩。
沈青螺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双脚肿得发亮。
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美地执行了顾长平“当个哑巴”的命令。
但愿这南直隶兵部尚书的外孙女的身份是真的。
有了这层身份背书,加上绝密军情,这盘死棋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到了应天,见机行事。”顾长平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抓紧时间睡。
这船上给的饭不能吃,水不能喝。
谁知道那帮兵痞会不会在里面下蒙汗药。”
王七没再说话。
老卒将绣春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漕船顶层的舱室内。
武官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那张粗糙的江淮水路舆图,脸色阴晴不定。
副手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说道:“百户大人,这事太邪门了。
您看看那三个人,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一个断了指头的残废老头,还有个烂了脚的丫头。
这要是镇抚司的缇骑,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武官冷冷地瞥了副手一眼。
他虽然穿着千总的暗红色罩甲,干着千总押运粮草的活,但兵部实授的官职,确确实实只是个百户。
大明朝军饷克扣严重,吃空饷是常态。
他这种没背景的底层武官,在乱世里最容易成为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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