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沉重的木船体重重撞在栈桥的防撞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粗大的缆绳被水师士兵抛出,死死套在码头的木桩上。
江面上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吹散了甲板上的硝烟味。
顾长平拄着半截长矛,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一步步走下跳板。
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刚结痂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他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裹紧,右手死死攥着长矛的木柄,指骨泛白。
那个暂代千总的百户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肿胀还没消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码头上没有打火把,只有栈桥两侧挂着几盏惨白的防风灯笼。
青石板上,两排锦衣卫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清一色的暗红色飞鱼服,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绣春刀。
没有人说话,甚至听不到粗重的呼吸声。
一股极其冷硬的杀伐之气,将整个码头死死封锁。
为首的男子披着一件黑色的狐皮大氅,负手而立。
他三十多岁,面容削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微光下,透着一股常年审视死囚的阴寒。
顾长平在距离狐皮大氅男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无路可退。
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一次豪赌。
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祈祷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锦衣卫高层,并不认识那四个死在水递铺里的底层缇骑。
“东西。”狐皮大氅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顾长平没有废话。
他左手探入羊皮袄最深处的衣兜,摸出那个黄铜密筒。
冰凉的铜管上带着他的体温。
他将密筒递了过去。
狐皮大氅男子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右手,接过密筒。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借着灯笼的光,极其仔细地检查着两端火漆上的“密”字和南直隶镇抚司的暗记。
当看到其中一端那残破不全、明显被强行按死复原的封泥时,男子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将密筒收起,而是将其死死捏在掌心。
“封泥破了,有人看过里面的东西。”
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码头上却如同一记闷雷,直接在顾长平的耳膜边炸开。
顾长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从密筒上移开,像两把锥子一样死死钉在顾长平腰间的那把绣春刀上。
“你手里拿的,是陈四的刀。”
幻想破灭了。
这个披着狐皮大氅的男人,不仅一眼看穿了封泥的破绽,甚至连那四个死在江北的缇骑用的刀都能认出来。
镇抚司的绣春刀虽然是制式武器,但在老手眼里,每一把刀的磨损痕迹、刀柄的缠绳习惯,都是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
他知道自己那粗劣的伪装根本骗不过镇抚司的老手,只能硬着头皮抛出准备好的说辞:“路上遇到了流贼截杀。
陈兄弟重伤,临死前为了确认情报未毁,曾……”
“闭嘴。”男子直接打断了他,脸色铁青。
他上前一步,狐皮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极具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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