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尚书盯着舆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干瘦的身体僵在太师椅上。
张献忠,庐州。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原本自认天衣无缝的江北防御部署。
赵敬堂按着刀柄,死死盯着顾长平:“这都是你的推测。
军国大事,岂能凭你一介流民的信口雌黄来定夺?
若是张献忠不打庐州,扬州又被刘良佐献了,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顾长平拄着拐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大司马大可按原计划调兵去扬州。
等庐州城破的八百里加急送到金陵,你们再商量怎么守长江。”
赵敬堂脸色铁青,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退下。”老尚书抬了抬手。
老者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干枯的手指在庐州、扬州、凤阳几个重镇之间来回划动。
他打了一辈子仗,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五年,江北的局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得功在庐州以西,刘良佐在凤阳。
这两人面和心不和。”老尚书声音极沉,像是在说给赵敬堂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刘良佐故意放出风声要献淮河水营,引开老夫的注意力。
张献忠趁虚直捣庐州,黄得功孤立无援必败。
庐州一破,江北的防线就彻底被撕成了两截。
张献忠的兵马顺势南下,和州、滁州根本挡不住。”
老尚书的手指重重戳在金陵城对岸的长江北岸。
“到那时,流贼就真的能在江北隔江看金陵的灯火了。”
老尚书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重新锁定顾长平。
他没有再问顾长平的底细,也没有追究一个卫所军户为什么会有如此毒辣的战略眼光。
在乱世,能用的人就是好人,不管他身上披着什么皮。
“你救了青螺,又点破了江北的死局。”老尚书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老夫言出必践。
一万两银子,明日一早会送到你的跨院。
你想去扬州做富家翁,还是在金陵买宅置地,老夫都可以安排。”
一万两白银。
在崇祯十五年,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秦淮河的画舫,足够让一个流民瞬间变成江南的巨富。
顾长平没有谢恩,也没有露出任何狂喜的表情。
他靠在拐杖上,右腿的伤口传来阵阵酸胀。
“我不要银子。”顾长平直视老尚书。
赵敬堂眉头一皱:“嫌少?”
“嫌烫手。”顾长平声音沙哑,“两个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北地流民,揣着一万两官银在金陵城里晃荡。
大司马,您觉得我们能活过三天吗?
只怕前脚出了这道门,后脚就会被应天府的衙役或者街头的帮派当成肥羊剁了,沉进秦淮河。”
老尚书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层皮。”顾长平盯着老尚书的眼睛,“一层能让我在金陵城里光明正大活下去,能让街面上那些豺狼不敢动我的官皮。”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要官。
一个流民,大喇喇地向大明朝的兵部尚书要官。
这在大明两百多年的历史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老尚书没有发怒。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极度聪明,也极度清醒。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倚仗是什么,也知道在这个世道,银子是废纸,权力才是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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