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展开羊皮地图。
图面泛黄,边缘磨得起毛,带着一股浓重的汗酸味。
这是一份凤阳府北部的军用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山川、官道和卫所。
最扎眼的是图上用朱砂画出的几个大圈。
宿州、亳州、蒙城,全被画了刺眼的红叉。
几条粗重的红线像血管一样,从西北方向直插凤阳府腹地。
高烧让顾长平的视线开始重影,那些红线像活过来的红虫子在羊皮上蠕动。
他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行将焦距拉回图面上。
“官军的防线崩了。”顾长平指着地图上宿州的位置,“这支骑兵是从这里退下来的。
朱砂红线是流贼的进军路线。
李自成或者张献忠的主力,已经打穿了淮河防线,正往南压。”
王七凑过来,盯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官道不能走了。”顾长平手指顺着官道的墨线往南划,“溃兵在前面跑,流贼在后面追。
官道现在就是个绞肉机。
那张兵部路引,在溃军眼里连擦屁股都嫌硬。”
“往哪走?”王七握紧了手里的铁锥。
老卒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被大军裹挟的下场。
几百人规模的流贼他们还能躲,一旦撞上成千上万的主力大军,这两匹马和三个人瞬间就会被踩成肉泥。
顾长平死死盯着地图。
凤阳府是中都,水网密布。
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墨线中游走,最后停在官道东南方向的一条极细的蓝线上。
“这里。”顾长平指尖点在一处标记上,“怀远县东面,有一条连着洪泽湖的废弃漕渠。
地图上标了个‘水递铺’。
离咱们现在的位置,不到三十里。”
王七顺着顾长平的手指看去:“走水路?”
“陆上全是兵灾。”顾长平卷起羊皮地图,塞进怀里,“流贼多是西北旱鸭子,不擅水战。
只要能找到那个水递铺,弄条破船顺着水系进洪泽湖,就能避开大股流贼,直接绕到长江边。”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顾长平撑着半截长矛站起来。
起身的瞬间,大腿内侧的烂肉被羊皮袄的下摆狠狠一蹭,剧痛像电流一样击穿大脑。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撑住了他握着长矛的右手腕。
是沈青螺。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她双脚裹着渗血的粗布,跪在冻土上,用尽全身力气帮顾长平稳住重心。
她仰起头,那张沾满锅底灰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长平。
她没有说话,只是另一只手递过来那个压扁的水囊。
顾长平看着她。
他知道这丫头不是在发善心。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筹码,她很清楚,在这个随时会吃人的队伍里,王七是一头随时会咬断她脖子的独狼。
只有顾长平活着,她这个“一万两”的活期存单才有价值。
顾长平要是烧死在沟里,王七绝对会立刻把她宰了当干粮。
顾长平一把抓过水囊,仰头将里面最后一口混着冰碴子的浑水灌进喉咙。
“上马。”顾长平将空水囊扔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
沈青螺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匹伤马的马背,重新趴好。
三人两骑,顺着干沟往东南方向走,彻底偏离了官道,扎进了荒凉的丘陵地带。
没有路。
满地都是枯死的灌木和风化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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