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牵着伤马走在前面,王七牵着好马断后。
高烧在持续消耗着顾长平仅存的体力。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火炉里跋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羊皮袄里捂出的汗水流进大腿的伤口里,腌得皮肉一阵阵痉挛。
他不再去想现代社会的任何事情,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机械指令:抬腿,迈步,长矛点地,再抬腿。
走到日头偏西时,那匹肚子上带伤的战马终于撑不住了。
马蹄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绊了一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马嘴里喷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沈青螺在马倒下的瞬间极其敏捷地滚了下来,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手肘擦掉了一大块皮,但她一声没吭。
顾长平停下脚步,拄着长矛回头看了一眼死马。
“割肉。”顾长平没有丝毫废话。
王七走上前,拔出雁翎刀,熟练地顺着死马的后臀割下两大块还算完好的生肉,用破布包好挂在好马的马背上。
这匹好马是他们现在唯一的运力了。
“你走不动了。”王七提着滴血的刀,看着摇摇欲坠的顾长平。
“死不了。”顾长平转过身,继续往前挪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北风重新刮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长平的视线已经缩小到了脚下三步的距离。
每走一步,他都要用长矛死死撑住地面,停顿半秒,才能迈出下一步。
沈青螺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
女孩的脚底板已经彻底烂透,每踩一步都会在黄土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印。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掉队半步。
就在顾长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一头栽倒在黄土里再也起不来的时候,前方的风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干枯的芦苇叶互相摩擦的声音。
顾长平猛地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低洼的盆地。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漫无边际的枯黄芦苇荡。
芦苇荡深处,隐约反着一层惨白的冷光。
水。
他们找到了那条废弃的漕渠。
“在那。”王七突然开口,手指向芦苇荡边缘的一处黑影。
顾长平眯起眼睛。
那是一座破败的砖木建筑,半截埋在泥沙里,屋顶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
建筑前方,延伸出一条腐朽的木栈桥,半截插在水里。
水递铺。
大明朝为了传递军情和公文,在水路上设置的驿站。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半人高的枯草丛,逼近了那座废弃的水递铺。
铺子周围死一般寂静。
没有尸体,也没有难民留下的粪便和垃圾。
这里偏离官道太远,连逃荒的人都找不到这地方。
王七牵着马停在栈桥前,拔出铁锥,像只猫一样摸向水递铺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
顾长平拄着长矛站在原地。
高烧让他反应迟钝,但他还是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
是桐油的味道。
王七一脚踹开破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老卒闪身进去,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从里面探出头。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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