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药味。
正对门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幅极其巨大的江淮军用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插着代表敌我双方的红黑小旗。
一个穿着青色便服的干瘦老者背对着门,负手站在舆图前。
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压在江北防线上的山。
南直隶兵部尚书。
大明朝留都的最高军政长官。
“青螺睡了。
大夫看过了,脚上的烂肉剔了,没伤到骨头。
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老尚书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却透着金石之音。
“那就好。”顾长平拄着长矛,站在距离老尚书五步远的地方。
“你护着她走过八百里江北死地。
老夫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万两银子,明天一早会送到你的跨院。
你想在金陵城买宅置地,还是去扬州做富家翁,老夫都可以安排。”老尚书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钉在顾长平脸上,“但你看了镇抚司的绝密军情。
这笔账,怎么算?”
一万两买命,军情要命。
这是典型的上位者手段。
先给甜头,再亮屠刀。
顾长平没有去看老尚书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膀,落在那幅巨大的江淮舆图上。
“大司马若真想算账,今晚就不会让我站在这里。”顾长平语气极度平静,没有丝毫面对二品大员的惶恐,“您深夜叫我来,是因为密筒里的情报,您和镇抚司都拿不定主意。
江北的局势,已经烂到连您这位兵部尚书都看不透的地步了。”
站在一旁的赵敬堂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放肆!
你一个流民,敢在恩师面前口出狂言!”
老尚书抬起手,制止了赵敬堂的呵斥。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年轻人。
“镇抚司的密筒里写着,刘良佐暗通闯贼,欲献淮河水营。
贼军纠集漕船三百,不日将顺水南下,直取扬州。”老尚书走到书案后坐下,指节敲击着桌面,“扬州是朝廷的钱袋子。
老夫已经拟好了调令,准备将京营和江防大营的主力全部调往扬州一线布防。
你既然看了情报,觉得老夫这步棋走得如何?”
“走了一步死棋。”顾长平毫不犹豫地给出结论。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赵敬堂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顾长平拖着右腿,一步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没有去看那两人要杀人的眼神,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根朱砂笔,在扬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流贼是西北的旱鸭子。
李自成在开封打得热火朝天,他手底下那些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悍卒,连船都没坐过。”顾长平的笔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三百艘漕船,顺水南下打扬州?
扬州城坚池深,水网密布。
流贼真敢把主力放在船上,南直隶的水师就算再烂,也能在江面上把他们轰成鱼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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