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大营。
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粗大的牛油火把将兽皮帐篷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烈酒和烤肉味。
王七站在大帐中央,左手残掌极其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泥水和草屑的破烂便装,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
但他手里,捏着一块黑沉沉的玄铁令牌。
南直隶兵部赞画。
大帐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满脸虬髯,眼如铜铃,身上披着一副极其厚重的黑铁扎甲,整个人就像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黑熊。
庐州总兵,靖南侯黄得功。
黄得功没有去看那块令牌,而是死死盯着王七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放张献忠的主力去打凤阳?”黄得功粗粝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像是在嚼碎骨头,“只截霍山的后路?”
“这是顾赞画的原话。”王七语气干瘪,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黄得功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大帐一侧的江淮舆图前。
他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戳下,从庐州划到霍山,再从霍山猛地拐向东北,直指凤阳。
大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黄得功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江北的地形图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他顺着王七带来的这道密令一推演,瞬间看破了那层掩盖在“协同剿匪”名义下的毒计。
张献忠的前锋进了霍山,他黄得功从南面把口子一堵。
张献忠的主力在山外进退维谷,退路被切,前锋被困,只能像疯狗一样掉头去咬最近的肥肉。
凤阳大营。
刘良佐以为一万杂牌诱饵能拖住张献忠,却不知张献忠的主力根本没进山,而是直奔凤阳而去。
刘良佐手里那三万精锐,原本是想留着等张献忠被官军重创后再出来捡便宜的,现在却要猝不及防地硬扛张献忠的五万疯狗大军!
同归于尽。
黄得功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根本不是什么剿匪。
这是有人在金陵城里摇着扇子,用几句话,把江北最大的两头恶狼,关进了一个叫凤阳的铁笼子里,让他们互相咬断对方的喉咙。
“好狠的崽子……”黄得功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抹骇然,“他这是要把刘良佐连皮带骨头一块儿给炖了!”
“侯爷不可!”
大帐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袍的谋士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脸色煞白,直接跪在黄得功脚边。
“侯爷!
此计万万不可行!”谋士声音发颤,“凤阳乃中都,皇陵所在!
若是刘良佐守不住,让张献忠打进了凤阳,惊扰了皇陵,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兵部大司马远在金陵,这口黑锅谁来背?
还不是要砸在侯爷您的头上!”
谋士急得直磕头:“那顾长平不过是个七品总旗,一个临时派来的赞画!
他这是在拿侯爷您的身家性命去赌他的前程啊!”
黄得功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个唾沫横飞的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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