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皮的震颤越来越剧烈。
桌上的粗瓷茶盏被震得一点点往边缘滑,最后“啪”地一声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沈纪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他死死抓着刀柄,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总旗爷……真、真打过来了?”
顾长平没理他,反手抽出绣春刀,跨过门槛。
偏院外的凤阳大营,已经彻底炸了锅。
凄厉的号角声一波接着一波,像催命的鬼嚎。
光着膀子的丘八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帐篷间乱窜,有人在找兵器,有人在找盔甲,还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反方向跑。
直到几十个膀大腰圆的督战队冲出来,手起刀落连砍了十几颗人头,将血淋淋的脑袋挂在长矛上,才勉强把这群乱兵往夯土营墙上赶。
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失禁的骚臭和浓烈的土腥味。
顾长平拄着刀,步伐平稳地顺着主道往中军方向走。
沈纪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生怕落单被乱兵踩死。
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一群煞气腾腾的甲士。
刘良佐一身重甲,连头盔都没戴,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充血肿胀,像一条趴在脸上的红蜈蚣。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刘良佐一步跨到顾长平身前,鬼头刀的刀尖带着刺骨的寒意,硬生生顶在顾长平的喉咙上。
“张献忠的主力连个屁都没放,全他娘的冲着老子来了!”刘良佐的独眼红得要滴血,唾沫星子喷在顾长平脸上,声音像是在嚼碎骨头,“你这狗杂碎!
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老子!
拿老子的凤阳当绞肉机!”
顾长平没有退。
刀尖极其锋利,割破了他喉结处的一层油皮,一丝鲜血顺着刀锋渗了出来,滑进暗红色的飞鱼服领口里。
“将军现在杀我,张献忠会退兵吗?”顾长平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语速都没变。
刘良佐咬牙切齿,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黄得功的骑兵就在张献忠的屁股后面。”顾长平直视着那只暴怒的独眼,“张献忠现在是一条被切断后路、断了粮的疯狗。
他没有攻城器械,他打凤阳,是因为他除了打下凤阳抢口饭吃,在平原上根本躲不过黄得功的骑兵冲锋。”
顾长平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鬼头刀的刀背,极其缓慢地将其推开半寸。
“将军手里有三万精锐,有坚营深壕,有火炮和滚木。
你占据绝对的地利。”顾长平语气冷硬如铁,“张献忠是溃兵,是来送死的。
你只要把这群疯狗挡在木栅栏外面,张献忠必死。
他一死,江北就是你的。”
刘良佐胸口剧烈起伏。
他打了一辈子仗,怎么会看不透眼前的局势?
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张献忠是被赶鸭子一样赶来的。
但他恨的是,自己堂堂凤阳副将,拥兵数万的实权军阀,居然被金陵城里的一群文官和眼前这个七品总旗,硬生生逼成了挡箭牌。
砧板已经摆好,黄得功是刀,张献忠是鱼肉。
而他刘良佐,就是那块只能硬抗刀劈斧剁的砧板。
他下不了砧板。
一旦让开,张献忠的主力就会冲进大营,把他的三万精锐撕成碎片。
“老子要是守不住,第一个拿你点天灯!”刘良佐猛地收回鬼头刀,转头对外怒吼,“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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