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和温热的血浆,瞬间浇灭了流民脑子里的邪火。
看着那几杆滴血的铁枪,饿鬼们终于找回了对刀斧的恐惧。
队伍硬生生稳住了,所有人死死抱着破碗,盯着锅里的稠粥,僵硬地往前挪步。
远处,那辆削了半个车顶的破马车缓缓驶来。
王道直靠在车辕上,伤腿随意伸着,静静注视着这场用刀枪勒出来的秩序。
灶台边的无头尸,拒马外挑飞的血肉,还有捧着热粥狼吞虎咽的灾民,全数落入他浑浊的老眼里。
这位大明朝最讲规矩的左都御史没骂人,也没斥责锦衣卫草菅人命。
他只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乱世的仁义救不了命。
能把这三十万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只有刀。
顾长平走到马车前,微微拱手:“大人。”
“干得不错。”王道直睁开眼,目光扫过顾长平那身沾了血的飞鱼服,“恶人你来当,规矩立住了,这几十万人就活了。”
“规矩是大人定的,卑职只是把刀磨快了些。”顾长平直起身。
王道直没再说话,示意马车继续往前巡视。
施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几万碗热粥下肚,营地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生气。
吃饱的流民被力士们拿鞭子强行赶去宿营的空地。
下风口处,沈纪正带着人挥舞短棍,连踢带打地逼着那些习惯随地便溺的流民去深坑蹲着,一车车的生石灰扬得满天飞,呛鼻的白灰味勉强压住了恶臭。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日头偏西,王七悄无声息地摸到顾长平身边。
老卒的眼神像盯上了猎物的孤狼,透着股阴冷的煞气。
“总旗爷,不太对劲。”王七压低声音,下巴微不可察地朝西北角扬了扬,“那边有几个人,吃了粥没去歇着,一直在流民堆里乱窜。”
顾长平顺着看去。
那是几个穿破麻衣的汉子。
脸上虽抹了黑灰,颧骨也高凸,但脚下步子极稳,下盘扎实,绝不是饿了十几天、风吹就倒的灾民。
更要命的是,这几人专挑流民里的青壮搭话,低声嘀咕几句后,那些青壮原本麻木的眼神便变了,透出一股压不住的狂热。
“在串联。”顾长平眼神骤冷。
三十万饿鬼,散着是虫,聚起来就是能吞噬金陵城的滔天洪水。
三千甲士在炸营的流民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要不要我去把他们做了?”王七的手按在刀柄上。
“先别动。”顾长平盯着那几个汉子,“这个时候煽动流民,图什么?
粮食已经发了,命也保住了。
除非,有人不希望金陵城外太安稳。”
钱谦益被幽禁,吴伟业下诏狱,江南士绅被王道直压得死死的。
谁还有胆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
他的目光越过流民营,落在了金陵城高耸的城墙上。
“七叔,去把沈纪叫来。”顾长平声音冷硬如铁,“让他带十个好手,换上流民的衣服混进去。
我要知道,这帮人在下面到底嚼什么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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