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手势不像告别,像在赶一只不肯飞的鸟,挥一挥,又挥一挥。
李亚男从卤味店的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里装着几个保鲜盒,盒盖用橡皮筋勒着,一道一道的。
她跑到李深面前,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从帽子里跑出来,贴在额头上。
“路上吃。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李深点了点头,把塑料袋塞进双肩包的空隙里,拉链拉到最头上,咔的一声。
他转身走进车站,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姐姐的声音追过来:“到了打电话!”
他没有回头,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手掌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划得慢慢的。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有人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有人从裤兜里一枚一枚往外掏零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有人把行李放在脚边,腾出手来翻钱包,翻得哗啦哗啦的。
李深排在最后面。
前面是一个扛编织袋的中年男人,编织袋上印着“尿素”两个白色大字,大大的,方方的。
他排队的时候,目光扫过售票窗口旁边的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女孩。
褪色的碎花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带断了一根,用麻绳接上了,打了一个死结,紧紧的。
她低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瘦削的肩膀。
手里捏着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没咽下去。
李深的脚步停了一下。
李春梅。
眼前这个人,跟一年前那个娇俏明媚、总被男生围着的女孩,简直像是两个人。
碎花裙的领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好几处洗不掉的污渍,一块一块的,黄黄的。
她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翘着一层一层的白皮。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紫黑紫黑的,像好几天没合过眼。
旁边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拼出了一个大概。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对旁边的人说:
“她爸要把她嫁给西村那个老光棍,收三万块钱彩礼还债。”
另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接话:
“赵天龙家倒了嘛。
她之前怀的那个孩子打掉了,名声坏了。”
旁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唏嘘声一片。
李春梅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她脚边,沾了一层灰。
她张开嘴,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挤出一个气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后悔、怨恨、羞愧、哀求,一层一层的,翻来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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