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有家古玩铺子,字号聚珍斋,掌柜姓徐名望春,生得五短身材,圆脸盘上总堆着三分笑意。
这日晌午,他正捧着个钧窑瓷碗细看,门外忽传来马蹄声。
但见个青衫书生踉跄下马,怀中紧抱个锦袱,才跨过门槛便作揖:可是徐掌柜?
晚生柳彦卿,家父与您曾是故交。
徐望春眯眼打量,见这书生袖口磨得发毛,靴底沾满黄泥,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水。
忙引至内室奉茶,柳彦卿解开锦袱,竟是座一尺高的白玉观音。
徐望春取过放大镜细观,见观音衣袂翩然如生,左手净瓶微倾,似有甘露将滴,不由暗惊:前朝陆子冈的刀工,世间绝不超过三件!
家道中落,不得已典卖传家宝。
柳彦卿苦笑,只求三百两解燃眉之急。
徐望春捻须沉吟:若在太平年月,千两也值。
如今年景不好,最多二百五十两。
见书生面露难色,又添一句,另有个主意——城北苏老爷正为千金觅西席,阁下若愿屈就,每月再加十两修金。
柳彦卿怔了怔,忽对窗外海棠出神。
原来这苏家小姐名唤云裳,三年前曾在姑母家赏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她执团扇扑蝶,罗帕不慎落在他肩头,回眸时眼波如酿春酒。
此事他从未与人言说,只在无数个深夜对月温习那惊鸿一瞥。
三日后,柳彦卿抱着书箱立在苏府朱门前。
老管家引他穿过九曲回廊,忽闻墙内女子笑语如莺。
月洞门里闪过藕荷色裙角,叮当玉镯声里,有个清凌凌的嗓子念道:海棠未雨梨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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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卿心头剧震,这分明是当年他在花会上写的半阕词!
当夜在书房初见云裳,她戴着珍珠垂帘面罩,只露双秋水明眸。
柳彦卿讲解《诗经》至既见君子句,见她纤指将湘妃竹册掐出浅痕。
侍立的老嬷嬷咳嗽两声,云裳忽道:先生可否示范握笔姿势?
递过狼毫时,指尖在他掌心轻挠三下。
这般授课旬余,那日讲《洛神赋》,云裳忽遣开嬷嬷:妾身近日习字,总写不好二字。
展纸竟是柳彦卿旧作《观荷十咏》。
他正心旌摇曳,窗外忽传来娇叱:好个假道学!
但见个红衣少女持鞭跃入,却是苏家二小姐云绮。
这姑娘年方十五,眉宇间自带三分侠气,叉腰道:我盯你半月了,整日之乎者也,倒会哄大姐姐开心!
云裳掀帘怒斥:休得无礼!
姊妹争执间,柳彦卿瞥见砚台下压着半幅绣帕,角上绣着并蒂莲——与他箱中珍藏的那方竟是同样针脚。
正待细看,老管家慌慌张张来报:程衙内来了!
话音未落,锦袍公子已摇扇踱入,见柳彦卿便冷笑:苏伯父让我来查问,怎的月考成绩云裳反倒退步了?
原来这程衙内是布政使独子,早有意娶云裳,今日特来寻衅。
柳彦卿不卑不亢答:诗文本为怡情,何须拘泥考绩?
程衙内忽指案上诗稿:私语黄昏后这等句子,也是先生该教的?
满堂死寂时,云绮忽甩出个香囊:程哥哥昨儿在万花楼作的艳曲还在里头呢!
程衙内涨红脸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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