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没有问铁匣里是什么,他送完东西便告辞离去了。
后来他听人说,那铁匣中的旧证被刘子安呈到了朝廷,翻出了一桩牵涉极广的贪墨旧案,当年被冤屈抄家的苦主终于得了清白。
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了。
他回到了临安,重新支起他那个小摊,继续替人修笛制箫。
那支遗音笛他一直贴身带着,虽然再也没有吹出过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这东西还会再响的——只要还有走投无路的人将未了的话、未了的事托付给了那支笛子。
果然,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月夜,那支遗音笛再次自鸣了。
这一次从笛中传出的声音比上一回轻柔许多,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柳家巷……井边……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我要见他……当面问一句……后面的话便含混了。
沈牧之记下了柳家巷,又仔细辨认那声音中提到的名字——宋子安。
他次日去了柳家巷,向街坊打听宋子安这个人。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告诉他,宋子安原是巷中一间杂货铺的少东家,三年前娶了城西的孙家女为妻,不到半年便休了妻,那孙家女被休后投了井,死在了宋家后院的井中。
宋子安后来搬走了,铺子也关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牧之站在柳家巷中,望着那口已经用石板封死的旧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那女子在笛中说的话——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分明是一桩被掩盖的骗局。
孙家女被诬陷,被休弃,被逼投了井,而宋子安却拍拍身上的灰尘搬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沈牧之打听了数月,终于在南边一处小镇上找到了宋子安,他已经改名换姓,开了一间小小的布庄,日子过得安稳。
沈牧之没有当面质问他,只是在他铺子门口放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只写了一句:柳家巷井边,有一个人在等你一句话。
那信送出去之后,沈牧之便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头过。
他不知道宋子安看了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井边的冤魂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真话。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句话递到该递的人手中,至于那个人接不接、认不认,他已经管不了了。
此后沈牧之依然带着那支遗音笛在临安城中生活,每隔数月,笛子便会在月明之夜自鸣一次,有时是一段急促的笛声,有时只是一声叹息似的长音,有时是一段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他把那些能辨清的记下来,能去查的去查,能替人传的话去传。
那些声音大多来自已故之人,有被诬陷致死的工匠、有被遗弃后病死的孤女、有战乱中失散的兄弟、有临死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母子。
每一桩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沉得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支笛子像一个沉默的邮差,把那些被永诀截断的话,一份一份地递到了他手中,再由他转寄给活着的人。
最让他动容的一桩旧事,传自一个老士兵的声音。
那天夜里笛声忽然变得激越悲壮,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奔跑,随后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压过笛声,一字一顿地说:襄阳城外,西坡,老槐树下,埋着我兄弟的遗骨。
他是替我挡箭死的,我欠他一条命。
我如今……也要死了。
你若能去替我把他迁回老家,把他娘的那句话带到——娘不怪你,你回来就是那声音说完便断了,笛声也戛然而止。
沈牧之知道襄阳城早已陷落多年,西坡长满了荒草,老槐树不知是否还在。
但他还是去了。
他在襄阳城外西坡的荒草丛中找了整整三日,终于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副叠放整齐的骸骨,旁边还压着一面锈蚀的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赵大勇。
他按着那老士兵在笛中所说的地址,将赵大勇的骸骨送回了他的老家,一个淮北的小村子。
赵大勇的母亲早已去世了,但赵家还有侄子活在世上。
那侄子听沈牧之说完来意后,将骸骨重新安葬在了赵家的祖坟中,又替那老士兵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义士赵大勇,舍命救同袍。
魂兮归来。
沈牧之在赵大勇的坟前站了一会儿,将那支遗音笛凑到唇边吹了一段极短的旋律,没有曲名,只是一句像是回应的话。
那支遗音笛陪着沈牧之从三十二岁走到了五十五岁。
二十年里,他替它传了二十七桩旧话,南下北上,走了不知多少路。
他始终没有用那支笛子去听过任何活着的人的心事,他只替死人传话。
因为他觉得,活着的人还有机会自己开口,而那些已经咽了气的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他愿意做那个替他们最后说一次的人。
沈牧之年过半百之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的腿脚不似从前灵便,吹笛时气息也短了许多。
那支遗音笛自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半年才响一次,且声音比从前轻了许多,像是笛身中的什么东西也在渐渐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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