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声音是从右列中段传出来的,不高,但尖利,像一把钝刀子在金砖地上刮。
凤南衣站在垂帘后,手指搭在冰凉的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里是养心殿东暖阁,与正殿只隔着一道珠帘。
帘子很密,外头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却能影影绰绰看见外头的景象。
此刻,外头小朝会的气氛,比帘子还沉。
她看着百里烨坐在御座下首的摄政王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枪。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奏折,左手边是批阅过的,摞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是待批的,更高。
说话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臣,须发都白了,脸涨得通红,正梗着脖子,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京畿防务,自太祖朝便是五城兵马司与京营分治,相互制衡,乃是祖制!
王爷如今要将两处兵权暂归一处统辖,还要清查历年亏空账目——这、这不是要动摇国本吗?
!”
“陈大人言重了。”
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手里那份奏折上,只淡淡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
如今太子新丧,国丧期间,更需严防死守,杜绝一切乱象。
五城兵马司与京营分治,调度不便,易生疏漏。
暂归一统,只为效率,待国丧毕,自会各归其位。
至于清查亏空——”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平平扫过去,刚才还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陈大人,像被冰水浇了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大人是户部左侍郎,这些年京营的粮饷拨付,都是经你手吧?”百里烨放下奏折,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三年前,京营报损战马八百匹,请拨银三万两补缺。
批了。
两年半前,又说营房年久失修,需银两万五千两。
也批了。
去年开春,京营统领递折子,说士卒冬衣单薄,请拨银一万八千两制新衣。
还是批了。”
他每说一句,陈大人的脸就白一分。
“可本王昨日调了京营的名册,三年前在册兵员两万一千人,如今只剩一万八。
战马补了八百匹,可去年秋操,能上阵的马不足一千五。
营房修了,可本王派人去看过,东大营的屋顶,去年冬天塌了三处。
冬衣是制了,可守西直门的士卒,前几日本王亲眼看见,棉袄里的棉花都结块了。”
百里烨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砸进金砖地里。
“陈大人,”他看向那位老臣,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可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您说,这亏空,该不该查?”
陈大人张了张嘴,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臣、老臣失察!
王爷明鉴,这些、这些款项拨付,皆有账可循,兵部、工部都有具文,老臣只是按例……”
“按例?”百里烨打断他,拿起案上另一本折子,随手扔到他面前,“那就请陈大人看看,这是兵部存档的京营历年请款具文,与你户部存档的,数目可对得上?”
陈大人颤抖着手捡起折子,只翻了两页,额头上冷汗就下来了。
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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