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一愣,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韩小主竟这般沉得住气,折腾了这么久还能这般温婉有礼。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一挥手,领着人将韩宝林送出了兰林殿。
夜色浓重,殿外停着一辆朱漆描金的凤鸾春恩车,车檐下挂着两盏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车旁立着两个小太监,见韩宝林出来,连忙挑起车帘。
韩宝林扶着锦瑟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锦瑟跟在车旁,看着自家小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出声。
銮铃轻响,凤鸾春恩车缓缓驶向甘露殿。
夜色深沉,甘露殿内烛火摇曳。
韩宝林踏入殿中时,只觉得脚下金砖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
她垂着眼,不敢四处张望,只记得殿中燃着龙涎香,气味醇厚绵长,与她兰林殿里的清淡香气截然不同。
她按照崔嬷嬷教的规矩,走到御榻前盈盈拜倒,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
“嫔妾韩氏,叩请陛下圣安。”
“起来吧。”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宝林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李缜靠在榻边,手中转着一枚翡翠扳指,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开口:“朕看了你父亲呈上来的治水策,条理分明,切中时弊。
韩尚书是个有才干的人。”
韩宝林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
她垂首道:“家父不过是尽忠职守,陛下谬赞了。”
“尽忠职守?”李缜轻笑一声,“满朝文武,能说出‘治水不在堵而在疏’这句话的,你父亲是头一个。
朕倒是好奇,他在家中也常与你说这些?”
韩宝林摇了摇头,声音柔柔的:“家父在家时,偶尔会对着河道图出神,嘴里念叨几句。
嫔妾年幼时不懂,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后来大了些,才渐渐明白父亲是在忧心国事。”
“哦?”李缜来了几分兴致,“你听得懂?”
“只听得懂皮毛。”韩宝林轻声答道,语气谦逊,“父亲说,治水如治民,宜疏不宜堵。
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水势到了极致,再高的堤坝也拦不住。
不如给它一条出路,顺势而为,反倒能化害为利。”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话多了,微微垂下头,耳根泛起了薄红。
李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倒不如这几句来得明白晓畅。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说完便收了声,不卖弄、不邀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素心兰。
“你父亲教女有方。”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韩宝林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嫔妾愚钝,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若能替陛下分忧一二,是嫔妾的福分。”
这一夜,李缜与她说了不少话。
韩宝林话不多,却句句妥帖,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舒坦。
她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问什么便答什么,答完了便安安静静地待着,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温婉笑意。
李缜想起那些在他面前争奇斗艳的妃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子,倒有几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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