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韩宝林被人送回了兰林殿。
甘露殿重归寂静,烛火燃了大半,殿中光线暗了几分。
李缜没有睡意,靠在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串珠子被他摩挲了多年,表面包浆温润,深褐色的珠面上隐隐可见刻痕。
他指尖缓缓滑过其中一颗,停在了那个嵌在木纹里的“卫”字上。
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东西。
李缜的目光落在佛珠上,神情有些恍惚。
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韩宝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倒是有些娘亲的柔婉。”
常喜立在殿角,闻言心中一惊。
他伺候了李缜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极少提起生母。
那位卫氏娘子,原是谢太后的宫女,不得宠、无家世,在宫中默默无闻地活着,又默默无闻地死去。
皇帝从不提她,常喜便也从不问。
可他知道,那个贫瘠却温馨的童年,那一点来自生母的、微弱的温暖,始终被皇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
如今,他说韩宝林“有些娘亲的柔婉”。
常喜垂下眼,心里已经明了,这位韩小主的前途,不可限量。
李缜将佛珠重新收好,靠回枕上,望着帐顶出了会儿神。
半晌,他淡淡开口:
“等天亮了,封韩宝林为婉才人,晓谕六宫。”
常喜躬身应道:“是。”
殿中重归寂静。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含元殿晨省。
三月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在金色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可殿中的气氛,却远不如这春光和煦。
众妃嫔已按座次坐好,只是今日不少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倦色——新人头一个承宠,消息传遍六宫,能安然入睡的,大约也只有那些真正心宽的人了。
谢书筠和王才人并肩走进殿中时,不少人都多看了一眼。
两个禁足三日的才人一同出现,倒叫这晨省多了几分热闹。
谢书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走路时比从前规矩了些,步子不紧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这三日的苦功,倒也没白费。
王才人跟在她身侧,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头上照例珠翠环绕,只是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痕,之前那股子得意劲儿消了大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谨修媛坐在位置上,眼珠子一转,先开了口:“呦,谢妹妹和王妹妹来了。
这几日规矩学得如何了?
听说教习嬷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她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王才人低着头,没有做声。
这几日她除了学规矩,还被皇后拘着在立政殿采珠,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一颗一颗地剖珠蚌,手指头都泡得发白了,哪里还有心思跟人斗嘴。
谢书筠也懒得搭理,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打了招呼,便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谨修媛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殿中正安静下来,门口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
韩予熙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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