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没有栏,只有许多悬着的黑陶小罐。
每个罐口都用红布封着,布上写名字。
有些名字完整,有些只剩一笔,有些被刮得只剩一个点。
风从井里吹上来。
那不是风声,是无数人张嘴却发不出声的喘息。
信众终于后退。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认出了罐上的姓氏,惊慌地往人群后躲。
许家男人脸色也白了,因为最靠井口的一只罐上,写着“阿蝉声”三个字,旁边还挂着许氏旧愿牌。
阿蝉走过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铜铃。
温照萤没有扶她。
她知道有些路,扶了反而会让旁人以为这声音还是别人替她取的。
阿蝉自己摘下那只罐。
红布一解,罐里先是滚出一声很轻的哭,像七岁小姑娘在夜里喊娘。
阿蝉闭上眼,眼泪砸在罐口。
下一瞬,那些哭声、骂声、唱采桑调的碎声,全都扑进她喉咙。
她痛得弯下腰,却没有松手。
那些声音不是乖乖回去的。
第一声哭撞进来时,阿蝉咬破了嘴唇;第二声骂挤进来时,她脖颈上的旧红痕一条条鼓起;等半段采桑调回到喉间,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有人把七岁、十三岁、十六岁的她同时塞回一具伤过的身体里。
庙祝冷眼看着,忽然道:“强取旧声,必成疯妇。
阿蝉,你现在松手,娘娘还能替你安放。”
阿蝉没有松。
她抱着声音罐,含着一嘴血,含糊地骂了一句。
骂得很难听,很活人,后殿里几个信众脸上同时变色。
温照萤却觉得那句骂比任何证词都稳。
能骂人,说明她的声还没有被供成神龛里的香。
等她再抬头时,声音仍旧沙哑,却稳了许多。
“许家的愿,我不还了。”阿蝉看着许家男人,“我的声音,不借。”
许夫人忽然跪下,不是跪神,是跪阿蝉:“我替许家欠你的,赔不起。
但从今日起,我不许他们再拿我的胎逼你。”
许家男人恼羞成怒,扑上去要夺罐。
温照萤一脚踢翻他手里的补契牌,金指在牌面划过,许氏求子和阿蝉旧声之间的红线当场断开。
反噬立刻扑向许家男人,他捂住喉咙,发出一声惊恐的干咳。
不是温照萤夺他的声。
是他自己愿牌上欠的账,终于找回债主。
神谱使者站在井口外,眼神没有惊讶,只有计算。
他看着温照萤把第一只声音罐取回,看着信众惊乱,忽然说:“取出一名,算你有能。”
温照萤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井壁更深处。
那里挂着一只没有名字的罐,罐身只贴半片碎愿牌。
小铜铃在她袖中忽然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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