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校尉走了。
巷口的兵卒跟在他身后,甲叶碰撞声渐渐远去。
人群还没有散,目光从屈校尉的背影上收回来,又落在元满消失的方向,落在那片黑暗里。
何青溃站在原地,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泥污的锦袍,两颊肿得像含了两个馒头,一阵风吹过来,扯着脸皮针扎似的疼。
他这辈子也没这么丢人过——当街被人拎起来扇耳光,连屈叔都骂他废物。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股羞愤烧得他眼睛通红。
老李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扶住他:“少爷,先回去吧……”老李自己的手还在抖——他练了一辈子刀,头一回被人用两根手指夹断了兵器,那短短一瞬的恐惧,像是把他整个人的脊梁都抽走了。
何青溃猛地甩开他的手,想要吼一句“废物”,但两颊肿得张不开嘴,一牵动就扯着疼,只能从牙缝间挤出含混的呜咽。
他一瘸一拐地朝何府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条已经空荡荡的巷口,眼神里全是毒蛇一样的恨意。
他要回去。
他要找他爹。
何府的书房里,何崇文坐在案后,听完老李战战兢兢的回话,一张脸越来越沉,却没有当下发作。
他拨着茶盖,良久问了一句:“屈志胜当时在场,都不敢拔刀?”
“屈志胜好歹也是个四品高手,他都不敢?”师爷程经利在旁边好奇的问
何崇文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听到儿子被打就暴跳如雷的人。
他在京里做了两年官,什么没见过?
年轻人有几分本事,就敢在街上动手,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可屈志胜的反应让他在意——屈志胜仗着开国十二侯的出身,平日里连他这个员外郎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能让他按住刀柄都不敢拔的人,恐怕不止是寻常武夫。
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去查查,那个人什么来历。”
这一夜,何府的下人跑了半座城。
军府、巡城卫、驿站、客栈,能问的都问了。
结果是什么都查不到。
那人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没有路引,没有军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就住在城西的客栈里。
这个结果让何崇文反而放下了心。
他出身科道,深知朝堂规矩。
真正有根基的人,不会查不到;
查不到的人,要么是野路子的江湖散修,要么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至于老李说的那手“手指夹刀的功夫”——江湖上有些奇人异士凭几分机缘修得一身武艺,到镇北关这个地界,照样得守朝廷的规矩。
至于屈志胜的反应,可能是不是这些个臭勋贵的臭脾气,想看他们何家笑话?
他只能这么去想了。
第二天一早,何崇文没有升官服,只穿了一件青缎便袍,坐在花厅里看着下人收拾茶案。
他叫来了师爷,吩咐了一件事:“备轿,备礼,我要去见镇守秦将军一下。”
何崇文的轿子绕过两条街,在镇守将军府门前落了下来。
他下轿整了整衣冠,命人递上拜帖,在门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请进正厅。
秦将军没有穿官袍,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正在看案上的一摞军报。
见何崇文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书,不咸不淡地抬了抬手:“何大人稀客。
坐。”
何崇文没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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