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赵惟吉脸上缓缓移开,越过孙子的头顶,落在了门帘处。
小石正端着铜盆站在门口,脸上的汗比盆里的水还多,低着头不敢看。
赵匡胤的目光变了。
那道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行伍里才有的锐气,冷的,快的,小石的膝盖软了一下,铜盆往前倾了半分,水溅到了门槛上。
朝堂上辰时的旨意,巳时还没到就传进了一个三岁孩子的耳朵里。
赵匡胤没有开口,但那一眼已经够了。
小石跪下去的时候额头几乎碰到了青砖。
赵匡胤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头上仰着脸的小脑袋,方才那股冷意一敛,换上了一层只有祖父对孙儿才有的温和。
“你说翁翁指了路。”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什么路。”
赵惟吉趴在膝头,奶声奶气的说:“翁翁,张澹是二叔翁的人。”
赵匡胤没说话,等着。
“爹爹和赵翁翁是不是一直在找二叔翁做坏事的证据呀。”
赵匡胤的右手食指在笔杆上叩了一下。
赵惟吉歪了歪脑袋。
“那张澹不就是证据吗,他帮二叔翁做事,做的每一件事不都写在纸上吗,翁翁把他放上去,爹爹和赵翁翁就不用满世界找啦,盯着他一个人就好啦。”
赵匡胤看着膝头上这张嫩生生的小脸,好一会儿没吭声。
他缓缓放下朱笔。
“那依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赵惟吉的手指头在翁翁袍子的褶皱里抠来抠去,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了不少。
“翁翁,吉儿就是想了一个事。”
“嗯。”
“翁翁让张澹去做事,张澹做的事都会留下字据,这些字据就是二叔翁的证据。”
赵匡胤点了一下头。
赵惟吉的声音又小了一点,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犹豫。
“可是翁翁,如果张澹没有了呢。”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赵匡胤叩笔杆的手指停在笔上,一动不动。
赵惟吉接着说:“张澹要是没有了,他做过的事还查得清吗,他签过的字据还在不在,二叔翁会不会把那些纸都烧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翁翁的布局,不就毁了吗。”
偏殿里只剩下窗外鸟叫声和远处宫人扫地的沙沙声。
赵匡胤一动不动地看着膝头上的孩子。
过了很久,久到赵惟吉以为翁翁不会再开口了。
赵匡胤伸出手,揉了揉孙子的头发,劲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吉儿,翁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洛阳往你曾翁翁身上撒尿呢。”
赵惟吉嘿嘿一笑,把脸埋进翁翁衣襟里。
够了。
信号送到了,翁翁听进去了,至于翁翁怎么调整部署,那是翁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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