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子时，赵德昭把偏院的门从里头闩死，点上两盏灯，铺开宋琪当天送来的齐守方手抄件，和户曹与兵曹的旧档逐条比对。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齐守方传出来的出库记录里，十二万石粮食全部标注为南征前线预拨，调拨文书上有张澹的签押，石熙载的金字牌，甚至还有一份户部员外郎的会签，流程看着干干净净。

但赵德昭手里有兵曹的漕运到港存根。

十二万石如果真的运往了荆湖前线，漕船必须在汴河主航道转入蔡河，再经颍州水闸南下，沿途每一个漕运关卡都会有签收记录。

何铁山查了兵曹存底，过去半个月，蔡河水闸的签收记录里只有四万石的批次。

剩下八万石，根本没有南下。

赵德昭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笔尖在最后一划上顿了很久，墨洇开了一小团。

八万石粮食，够开封城内三十万百姓吃一个月，从太仓出去沿汴河走了三十里，在城南柳渡口消失了。

柳渡口往南二十里，就是黑石铺。

粮食和甲胄。

赵德昭把当晚的抄件锁进暗格，叫来宋琪，让他把另一份送去赵普府。

赵普收到后照旧没有批注。

右下角，一个小圆圈。

收到，继续等。

更狠的一手，赵德昭是五月十三才从宋琪口中得知的。

宋琪摸到了一条消息，石熙载利用枢密副使的权限，借着京畿战备扩编之机，在枢密院直辖的厢军和护粮铺兵名册上凭空虚造了一万三千名兵员。

虚列兵额。

这一万三千人不存在，但他们的名字写在殿前司的花名册上，每月按编制领军粮，月冒领将近四万石。

赵德昭放下手中的纸，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四十万石粮食，够养三万禁军吃半年。

他的二叔拿这些粮食养的不是禁军，是他自己的兵。

赵德昭闭了闭眼。

官家心里什么都知道。

过去那么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看不见，是没到动手的时候。

如今铁了心要为他扫路，才决意把这潭死水翻个底朝天。

这份期许有多重，赵德昭掂得出来。

他将宋琪带来的密讯誊抄两份，一份藏入暗格，一份连夜送往赵普府中。

五月十五夜，齐守方传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宋琪拿到纸条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公房里整理旧卷宗，他展开纸条看了一遍，手里的卷宗掉在了桌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韩绍今日带人清点西库存粮，逐袋过秤，登记在册，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琪看了两遍，眉头拧了起来。

韩绍一直只管签收出库，从来不管库里还剩多少。

现在突然要逐袋清点，是在对账。

对什么账？

宋琪把纸条揣进袖中，起身往赵德昭的偏院走去。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闷闷地响。

赵德昭接过纸条，看完以后放在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他在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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