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昨天说城里守卒还剩下几十个,现在能拼凑出十二个跟着出来的,算是给刘继元最后一点排场了。
“他自己能走吗?”
张齐贤顿了一下,侧头听了牙兵几个字,又转回来。
“没人搀,自己走的,步子慢。
好像停了一下,停在城门洞里看了一眼后面。”
赵惟吉把脸从帐帘缝上移开了。
回头看什么?
看他烧完柴拆完椽子杀完马宰完鸡,杖毙了文臣打死了谏将,把一座千年古城折腾到人吃树皮的宫殿?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存了两息,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帐里安静下来。
帐外的风刮过营道,把旗面拍得啪啪响,拍了很久,都没有人声传进来。
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风把字吹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进帐帘缝。
赵惟吉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分辨出赵匡胤的声线,短,沉,只说了一两句。
又过了一阵。
禁军的号令声响起来,一声令下去,整齐的应声跟着翻上来,沉闷有力,像一面大鼓被同时敲了一百下。
那是受降仪式的固定套路。
赵惟吉听过赵德昭在南唐受降时的流程描述,知道接下来该是受降书呈上,降者行礼,皇帝宣旨。
牙兵又在帐帘外头说了句什么。
张齐贤侧了侧头,这回没转述,自己先凑到帐帘缝看了一眼,才回过身来。
“刘继元跪了。
官家没动,没拦也没扶,等了好一会儿才叫起来。”
赵惟吉嘴角绷了一下。
跟杨业那天不一样。
刘继元没有那个待遇。
他得跪。
杨业是降将,换个主子还能打仗,君臣名分可以重头来过。
刘继元是亡国之君,他不跪,天底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主怎么想?
大宋灭了你的国,你站着就完事了?
但赵匡胤只让他跪了一息就叫起来了。
留了面子,点到为止。
官家这笔账算得精。
等待的功夫,笔又在纸上划了几个字。
赵惟吉从帐帘边退回蒲团上坐好了,纸面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降”字旁边又添了四个,大大小小七个,最后一个墨洇得最大,占了小半格。
他脑子里翻着前世的东西。
刘继元降赵光义之后封彭城郡公,在汴梁吃喝不愁,活到太平兴国末年,善终。
一个杀了不知多少忠臣,饿死了满城百姓的暴君,结局是老死在宅子里。
他的臣子死了,百姓饿了,城池在前世被一把火烧成灰烬,他自己倒是寿终正寝。
这事儿搁哪朝哪代说出去都膈应人。
但赵惟吉也明白,这是翁翁这阵子反复教他的那套逻辑,留刘继元的命跟仁慈没关系。
杀降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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