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掀着帘缝,赵匡胤和曹彬的声音从銮驾方向断断续续飘过来,说的是归途粮道,聊了几句就收了尾。
隔了几息,李神福的脚步声从銮驾那边绕过来,在辇门外停住。
“小殿下,官家叫您过去。”
赵惟吉把手里的铜匣子盖好搁在辇座上,翻身下了辇。
苗无棣已经在旁边候着了,弯腰替他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拢了拢。
十月底的风从北边刮下来,灌进官道两侧枯了叶子的槐树丛里,发出干哑的响。
銮驾的帘子掀开着,赵匡胤坐在里面。
出征时那副布满战痕的旧铁甲已经卸了,换了件半旧的赭色常服,腰带松地系着,只在肩头搭了一领灰青色的披风。
赵惟吉被苗无棣托着后腰举上了銮驾,屁股刚落在赵匡胤对面的垫子上,车轮就碾过了一道沟坎,闷地嗑了一声。
赵匡胤没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顺着帘子外面的官道往前看了一会儿,道旁的辎重车排成长龙,车辕上系着的水囊被风吹得一荡。
“你觉得这场仗,最该赏的是谁?”
赵惟吉心里过了一遍名字。
杨业,降将归宋,已经给了右领军卫大将军的虚衔。
郭进,石岭关铁闸一样守了二十天,怎么赏都不过分。
李继隆,两千骑兵冲七八千辽军,回来不到一千三……
“郭……”
赵匡胤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旁边摆了一摆。
“朕说的是你那三个姑父。”
石保吉,王承衍,魏咸信。
赵惟吉把嘴合上了。
这怎么说,老头子的政策一直是对外戚和武将严防死守。
赵匡胤的眼睛对上他的,那里面没有考校的意思,倒是在掂量一个还没想透的烦心事。
“三个驸马,三个皇亲,北伐打下来各有各的功劳。
尤其是你魏姑父!”
“功劳是真的,刀口上舔出来的,不是吹的。”
赵惟吉盘腿坐在垫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知道翁翁不是在夸这三个人,话头后面拖着一条尾巴。
“你知道五代十国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赵惟吉没有抢答。
前世课本上的关键词在脑子里排成一列:藩镇割据,武将篡位,牙兵乱政。
但赵匡胤问的不是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赵匡胤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往低处沉了半分。
“最可怕的事,是天子的大舅子拥兵自重,有一天觉得天子看着也挺舒服,就把天子的脑袋割下来,换了自己屁股坐上去。”
銮驾又颠了一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底板传上来。
“郭威当年灭后汉,走的就是这条路。
朕自己……”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嘴角的纹路往下压了一压。
赵惟吉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半句。
您自己从陈桥驿披上黄袍的时候,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
所以您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好走。
赵匡胤把话头拉回来。
“所以从开国那天起,驸马都尉就是个好看的空架子。
俸禄给,宅子给,体面给,兵权不给。
一营一队的实职都不碰。”
“可这三个人偏偏打出了真功劳。”
他用指腹敲了一下膝盖,闷闷地响了一声。
“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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