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兵都看着,皇亲替你卖命不认账,往后谁还肯替你死?”
“可赏了给兵权,十年八年,又是一个郭威。”
銮驾里只剩下车轮碾路的声音。
赵惟吉没有急着开口,他把这道题在心里翻了个面。
老头子不是在问他怎么赏,是在告诉他,天子最难做的事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后在功劳簿和兵权之间画一条线,不让任何人跨过去。
他开口了,嗓子里挂着一层奶音。
“翁翁,那杨业的三百亲兵为什么要打散?”
赵匡胤的眼珠动了一下。
赵惟吉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
“因为杨业要是手里还有一支全是自己人的兵,您叫他往东他敢往西啊?”
“那三个姑父也是一样。
功劳是功劳,刀枪是刀枪,这两个东西不能都塞给一个人。”
赵匡胤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把身子往銮驾靠背上挪了挪,换了个姿势。
“那如果你是太子,你怎么用他们?”
太子是自己老爹,这个问题……
要是答得太透彻,老头子会不会觉得他僭越;答得太蠢,又会觉得教了也是白教。
他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拖着奶音说:“……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翁翁比我阿爹聪明,翁翁你告诉他不就好了。”
赵匡胤嗓子里哼了一声。
那一声十分含混,听不出是笑还是叹。
銮驾又颠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些。
赵匡胤的身子往侧面晃了一晃,右手撑了一下扶手,指头在木头上抓了一把才坐回去。
他没说话,胸口起伏了两下,两三息没动静。
赵惟吉盯着他的脸看。
两腮的肉比出征那天松了一层,颧骨上面的皮肤干得起了细碎的纹,风从帘缝灌进来的时候鬓角那几根白发被吹得往后倒。
跟八月份从汴梁出发那天比,老了不止一截。
这个念头钻进来,在胸口顶了一下,顶完了没有散。
赵匡胤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像喉咙里垫了一层什么东西。
“三个驸马的封赏朕先搁一搁,回京之后大宴群臣的时候再宣。
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功劳是功劳,规矩是规矩,这两样东西不能搅成一锅粥。”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搁回膝盖。
“给什么,给多少,兵权碰不碰……你回去跟你阿爹说一声。
朕先按着,留给他自己去挑。”
赵惟吉从銮驾上被苗无棣接下来的时候,脚刚踩上硬土,张齐贤就从辇旁迎了上来。
手里捏着一卷刚拆封的铜管密信,封蜡还没全脱净,素绢边角上沾着马汗蒸出来的碱渍。
赵惟吉的鼻尖碰到了些许凉气,金属的凉。
张齐贤弯下腰,把声音放轻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份量。
“汴梁来的。
殿下,太子殿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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