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贤把铜管递到他手心里的时候,金属的温度从指尖往上走了一截。
赵惟吉接住了,拇指在封蜡上摸了一下,蜡面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张齐贤一眼。
张齐贤的视线跟他碰了一下就移开了,转身往辇门外退了三步,背对着他站定。
这个动作本身就在说话。
赵惟吉站在辇门口没动。
他低头看着铜管上的东宫封泥,脑子里拐了个弯:老爹的信,为什么张齐贤送到了自己手里,不是直接呈给翁?
他没问出声。
答案摆在那儿,张齐贤想让自己先看,先拿主意,先站到皇帝前头去挡一层。
哼。
心思是好心思,但这种投诚现在不能接。
接了就是结党,翁翁眼皮底下结党,嫌命长。
赵惟吉把铜管塞进贴身衣襟的夹层里,金属贴着胸口,凉得他皮肤缩了一下。
他翻身从辇沿上跳下来。
苗无棣弯腰想扶,赵惟吉摆了摆手,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往銮驾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冲张齐贤说了句:“你在辇边等着。”
銮驾的帘子半掀着,里面有人声。
赵惟吉走到帘外的时候,听见赵普的尾音正在收,说的是什么“河阳府转运”之类的词。
“翁翁。”
銮驾里安静了一息。
赵匡胤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半分意外。
“你咋又回来了?”
赵惟吉扒开帘子钻进去。
銮驾里面的空间被赵匡胤的身量占去大半,赵普缩在对面的角落,膝头搁着一卷展开了一半的公文,笔帽还捏在手里。
赵惟吉爬到赵匡胤膝边坐下,从衣襟里把铜管掏了出来。
“阿爹来信了。”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铜管上。
他接过去翻了翻,看了一眼封泥上的东宫私印,然后把铜管递回来。
“你念。”
两个字,干净利落。
铜管从赵匡胤手里回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赵惟吉指尖停了一停。
封蜡完整,递过来递过去都没拆。
翁翁不看就让自己念,这是信他不会截东西。
他把封蜡揭开,从管口里抽出素绢。
绢面上的字是赵德昭的笔迹,端正但带着一股子赶的味道,墨色有深有浅,写得不匀。
他把绢面在膝头展平,奶声奶气地念了起来。
第一段是公务汇报。
秋粮入库各州无拖欠,殿前司按出征前的部署完成换防,陈钦祚在殿前司日常调度运转顺畅,三省奏报流转如常。
赵惟吉念这一段的时候赵匡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点一下算是在听。
第二段是家事。
东宫后宅无事,陈氏操持有方,范氏安分做事,主动帮衬东宫公务文书整理。
赵惟吉念到“范氏安分”的时候看了赵匡胤一眼,老头子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段只有一行字。
赵惟吉念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因为那行字的笔迹歪得明显,显是写的人手上没多少力气。
“官家圣体安否?
儿臣身体无碍,医官已看过,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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