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里静了一会儿。

赵惟吉盯着赵匡胤的脸。

老头子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赵惟吉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

跟上次听陈氏说赵德昭咳嗽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

赵匡胤沉了片刻，开口。

“回京之后让翰林医官院的人去东宫看一趟。”

赵普把笔帽在指尖转了半圈，没接话。

赵匡胤又说了一句，嗓子往下压了压：“赵德昭这身板，跟朕当年没法比。”

赵普这时候接了上来，手里的笔帽停住不转了。

“太子监国数月，批阅奏章日夜不辍，怕是心力耗损过甚。

依臣看，不如回京之后让太子歇上半月，监国的担子暂且分回三省。”

赵匡胤没有马上答。

他的目光移到帘子外面的天色上去了，看几息才收回来。

“朕回去能帮他减轻点。

但德昭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得像喉咙里垫了砂石。

“则平，你还是要多帮衬些。

多教他，别什么事都等着他自己摸。

你这个太子太傅挂着不是白拿俸禄的。”

赵普把笔帽套回笔尾，手搁回膝头。

“臣这把老骨头还跑得动几年。

太子那边，臣盯着便是。”

赵惟吉把素绢叠好塞回铜管里，心里在转赵德昭信上那行歪字。

前世赵德昭被赵光义逼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几岁，史书上没写过他身体差，但活了这么短的人，底子好到哪儿去？

是原本就不行，还是监国活生累垮的？

他的思绪没来得及转完，赵匡胤翻完了案上最后一份军报，忽然开口了。

“太原打下来了，你知道接下来最大的事是什么？”

赵惟吉从铜管上抬起头。

“辽人。”

赵匡胤摇了一下头。

“辽人不急。

最大的事是钱。”

赵普的手从膝头移开了，眼皮往下搭了半分。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老头子那模样分明是早知道赵匡胤要说什么。

赵匡胤说得很短：“朕从开国那年起让户部单辟了一个库房，叫封桩库。

每年往里面存钱存绢，什么开支都不准从里头走。

谁提一个字，朕摘他的乌纱。”

赵惟吉的后背绷直了。

封桩库。

前世他读宋史的时候见过这三个字，可惜后来便宜了赵光义。

赵匡胤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这笔钱是留着赎买幽云的。

拿钱换地，不打仗，不死人。

那片地方丢了快五十年了，花钱能赎回来，比填人命划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接下去：

“但辽人不一定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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