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居正一册一册接过,每接一册,便当庭宣读名目与细数。
户口,兵甲,州县官吏,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字含糊。
念到户口数目时,三司队伍里有人指尖动了动,唇瓣合了几下,已在心里折算夏秋两税。
读到战船六十七艘时,枢密院的那帮人抬起眼,目光都集中在那册薄薄的兵甲簿上。
赵普始终垂着眼,只在听见战船数时,指尖在笏板边缘叩了一下。
六十七艘船,漳泉水师并不弱。
陈洪进肯全数献上来,至少今日这一跪,跪得够重。
曹彬听着兵甲数目,脸上未见波动。
闽南素来难治,陈氏掌漳泉三十年,兵甲户口如数奉上,不藏不掖,已比许多反复的藩镇省心。
只是顺服二字,今日看得见礼,往后才看得见心。
四册文书宣读完,薛居正转身面北,向御座呈上制书。
赵德昭接过,朱笔落下一个可字。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阶下陈氏父子身上移到四只楠木匣。
三十年基业,一朝尽献,换了旁人,未必有这份断腕的胆量。
薛居正回身宣制。
“罢清源军节度,漳,泉二州归入朝廷版图。”
“陈氏着留京居第,恩礼别降。”
百官齐齐躬身拜贺。
因丧制在身,不举乐,不赐宴,殿内只余衣袍摩挲声与膝盖起落的闷响,整套仪程不过半个时辰,却把每个人的肩头都压低了一寸。
礼毕起身,陈洪进又端正补了一礼,才领着诸子退下。
行至殿门时,他脚步收住,回头往御座方向望了一眼。
赵德昭端坐其上,隔着满殿素白朝班,向他略一点头。
陈洪进垂下眼,转身步出殿门。
廊下风从袖口灌进去,他的脊背比来时低了半分。
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也空出一块。
他听着身后殿内隐约的朝班动静,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
这汴京城,往后便是陈家的安身之所了。
是福是祸,全看天家度量。
随后,他赴神御殿拜谒太祖御容。
殿内素烛两列,烛火摇动,御容衣角明暗不定。
陈洪进跪在蒲垫上,额头抵着地面,地砖的凉意贴上来,他许久没有起身。
起居注官执笔记在侧,工整落下一行。
陈氏纳土归朝,哭临尽礼,恭顺备至。
这些字句日后会随邸报南下,传到杭州,落在钱俶案头。
陈洪进伏在地上,耳边烛芯噼啪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杭州那位吴越王,怕是坐不住了。
赵德昭回了福宁殿,换下朝服,在案前坐了半晌。
案头摊着刚呈上来的漳泉版籍图,他伸手去拿茶盏,指尖触到瓷壁,才发觉茶早凉透。
李神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
赵德昭指尖点在图卷上的泉州港字样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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