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吩咐车夫缓行,冲他招了招手,语气温和,“上来坐。”
赵从谨躬身应了,翻身跳下自家马车,小跑几步攀上赵惟吉的车厢。
他规规矩矩坐到对面,先行一礼。
赵惟吉打量他一眼,问道,“从谨兄,专程绕道过来辞行?”
赵从谨如实答道,“是。
祖父吩咐臣来向殿下辞别,后日便启程赴许州,任太常少卿,知许州事。”
赵惟吉眉梢微挑,带了几分意外,“走得这么急?
旨意才下几日。”
赵从谨苦笑了一下,“吕相公昨日就批了交割文书,连行李都没让我收齐,说是地方庶务最历练人,早去早好。”
赵惟吉靠回车壁,看着这位一同长大的世交子弟,话说得直白,“你是赵相公嫡孙,久在中书清要之地,相公致仕你再留京,难免落人余党盘踞的口实。
吕相公把你往外放不是踢你,是保你。
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赵从谨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朝服下摆,没接话。
赵惟吉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笃定,“许州地近京畿,属于畿辅大州,你好好做几年实绩,三年考满回京不难。
往后的路还长。”
赵从谨良久不语,再抬头时眼底那点茫然已经压了下去。
他拱手正色道,“臣记下了。
祖父还有一句口信让臣带给殿下——殿下安心办差,其余诸事,老臣自有分寸。”
赵惟吉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驶入东宫侧门,赵从谨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赵惟吉看出他的顾虑,主动开口,“有话就直说。”
赵从谨咬了咬下唇,低声问,“殿下觉得……我日后,真能回来吗?”
赵惟吉没给他空口承诺,只说了四个字,分量却足,“看你自己。”
赵从谨胸口闷了一瞬,旋即挺直脊背,深揖到底,转身大步走了。
赵惟吉看着他的背影拐出侧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赵普致仕离京,赵从谨外放州郡,赵氏一脉在中枢的朝堂力量一夜清零。
赵从谨能不能重回中枢,说到底还是要看自己在朝中的权柄够不够重。
回到正厅坐定,苗无棣端上来的不是日常的点茶,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生姜汤。
苗无棣躬身禀道,“苏掌事特意吩咐的,说殿下在桥上吹了半刻寒风,喝碗汤驱驱寒,免得受了凉。”
赵惟吉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冲鼻子,暖意顺着嗓子落到胸口,连冻僵的指尖都松泛了点。
他把碗搁回案上,随口问了一句,“她人呢?”
苗无棣答道,“在偏厅核对明日的份例账册。”
赵惟吉没再追问。
入夜,赵惟吉批阅李沆送来的火筒专队拣选初稿,提笔在“殿前司捧日诸军”一条旁画了个圈。
捧日军是殿前司骑军精锐,士卒射术精湛,身手敏捷,从里面拣选人操练火筒比从步军选调上手更快。
他提笔批了三条修改细则,准备次日送枢密院走正式调兵程序。
搁笔时已过子时。
西跨院的灯火早熄了,只有书房窗棂还亮着暖光。
值夜的沈碧桃推门进来,端了一碗莲子羹,步子比前些天利落不少。
赵惟吉喝完羹,灭了烛火躺下。
肩头那股沉劲儿还在,像有人隔着千里远还在拍他,拍完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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