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殿偏殿里烧着两盆银丝炭,暖意从脚底往上蒸,殿角铜炉里沉香丝丝缕缕地飘,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到一点甜。
赵惟吉到时,殿中只有赵德昭一人。
皇帝半倚在东侧榻上,手里翻着一册旧档,面前茶盏已经凉透,案角堆着三份札子,每一份封皮上都是赵普那一手老辣的行楷。
三封乞致仕表,前后隔了两个月递上来,全被留中了。
赵德昭头也没抬,指尖抚过札子上皴裂的墨迹,淡淡问道,“你前日过去看了,他那腿和嗓子,入冬以来怎么样?
还撑得住么?”
“相公精神尚可,只是膝疾入了冬便重,今年比去年早发了半月。”赵惟吉垂手立在侧边,答得稳妥,“硬撑完这个冬天不难,再久耗下去,怕是于寿数有损。”
赵德昭翻页的手停了停。
沉默良久,他把旧档合上推到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跟你祖父搭了二十年班子,跟朕又搭了十年。
当年你养在宫里,还曾跟着他学过策论。
三十年的首相,走了这一个,往后再没有了。”
赵惟吉没接话。
他心里透亮,大哥赵惟正常年漂在南洋督办海贸,早已明言无心朝堂俗务;自己既是太祖皇帝自幼鞠养宫中的皇孙,储位看似水到渠成,可一日不下明诏,朝野人心便一日难安。
赵普这三道奏札,看似求退,实则是想在临走前把国本这事敲实。
殿外传来通禀声,赵普的官轿到了宫门。
赵德昭坐正了身子,将榻边的靠枕往后推了推,整了整衣襟。
片刻后殿门推开,赵普跨过门槛。
赵惟吉看见老相公的步伐比上次见面时慢了半拍,右腿落地的瞬间膝盖有个极细微的顿挫,入内时还扶了一下门边的立柱,才稳住身形。
“臣赵普,参见陛下。”
他面色如常,行礼如仪,声音中气尚足,只是尾音拖了半个字的咳喘。
“相公免礼,赐座。”赵德昭起身亲手虚扶,温声道。
内侍搬来一把素圈椅,又奉上新沏的龙团茶。
赵普落座后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闲闲开口,“老臣上一回进太清殿,还是八月间的事,那会儿殿前那株石榴正挂果,今日经过,只剩光杆了。”
“是比往年落得早。”赵德昭笑了一声,“今年冬天来得急。”
两人从这株石榴聊到入冬以来的炭价粮价,又从粮价拐到河东征战那年太原城下的大雪。
赵普回忆着带笑说,“那年腊月廿三围城,帐子里水碗都冻成冰坨子,太祖爷还非要半夜出来巡营,把曹彬冻得直跺脚。”
赵德昭也跟着笑,接口说班师回京那天,汴京城门口百姓夹道三里,曹彬的马还被鞭炮惊了,差点把他甩下来。
笑声落下去之后,殿里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一声,赵普搁下茶盏,面上笑意收得干净,语气郑重起来,“陛下,老臣今日来,有几桩公事,要当面交代。”
赵德昭微微颔首,“相公请说。”
赵普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条一条条理分明。
“吕端长处在大局观与容人之量,短板在细务跟进不够紧,可接昭文馆大学士,坐镇中书;张齐贤从三司转中书,钱粮之事烂熟于心,但遣词用典不及翰林出身的人精到,需要磨一磨,可监修国史掌庶政;李沆性子方正,用他做事不必担心走偏,只是过于持重,该出手时犹豫,可入东宫资善堂;王旦比李沆圆融三分,但圆融过头便容易和稀泥,需要上头有人压着,可协理东宫财计。”
他说的是中书人事,可每一句都在给东宫铺路。
赵惟吉站在侧后方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心里清楚——这是三十年首相在用自己最后的分量,给他把执政的班底钉死。
赵普又把枢密院和三司的几桩悬而未决之事逐一点了一遍,包括军器监后续的火器拨款走账路径,以及西北边事的粮草转运备选方案,前后说了将近两刻钟。
说完,他忽然扶着椅圈慢慢站起身。
这个动作来得突兀,赵德昭微微一怔。
赵普离座后退一步,面朝赵德昭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白发垂在额前。
“陛下践祚十载,削藩平边,澄清吏治,府库殷实,天下已有太平之象。”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唯储位虚悬,人心难安,宗支蕃衍,物议易生。
老臣斗胆进言——嫡长平阳郡王惟正殿下性冲淡,喜海事,不乐庶政;楚王惟吉殿下仁孝明断,且为太祖皇帝鞠养宫中,素负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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