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致仕的明旨颁下那日,李沆正坐在资善堂偏厅里,替赵惟吉核对火筒专队的拣选标准。
这位前日才正式入东宫当值的新人办事极利索,半个时辰便把殿前司骑军诸指挥的花名册按年岁与射术理出了一份初筛表。
苗无棣从正厅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敕牒副本。
赵惟吉接过看了一遍,梁国公爵位依旧保留,赐洛阳积善坊甲等宅第一座,增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岁给全俸,禄粟布帛一应供给如常。
太平兴国朝致仕官员的顶格待遇,一样不少。
李沆搁下手中文牍,正色开口,“老相公一走,中书里能替殿下盯着的人就没了。
往后递上去的札子,怕是不会再批得像从前那么痛快。”
赵惟吉把敕牒副本卷好递还给苗无棣,语气平静,“我知道。”
他当然清楚。
赵普在时,凡他东宫递上去的事,老宰相都会优先批转加急流转,中书堂吏见了东宫的封皮便知道轻重缓急。
这层便利,从今日起就没有了。
赵惟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吩咐道,“拣选标准你先拟个初稿,殿前司捧日诸军那一条重点落笔,我回来再审定。”
李沆拱手应道,“臣明白。”
赵惟吉换了正式朝服出门,乌纱展脚幞头,紫袍玉带金鱼袋,亲事官导从已在前院排定。
经过西跨院月亮门时,里头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苏清正领着周宛和何小棠清点新浆洗好的帷帐物料,低声吩咐人往廊下晾晒。
听见前院的动静,她立刻侧身退到廊柱旁,垂首敛容行礼。
赵惟吉步履不停地走了过去,只在拐角处侧目扫了一眼。
十月末的日光很薄,把她侧脸映得发白。
天津桥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洛水从桥下奔涌而过,哗哗水声盖住了岸边低声的寒暄。
赵惟吉代父执金盏,立在桥头等着。
赵普的马车从宫城方向缓缓驶来时,百官纷纷肃立正容。
老相公下车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两拍,右腿着地时那细微的顿挫已经不再遮掩。
赵惟吉上前两步,双手将金盏捧至胸前,语声恭敬沉稳,“相公一路珍重,此酒代官家敬相公三十年辅弼社稷之功。”
赵普双手接过金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盏搁回托盘时轻轻晃了一下,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又缓缓平复下去。
没说半句煽情的话。
老相公抬起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按。
力道出乎意料的沉,沉得赵惟吉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那一掌里压的东西太多——朝政大局,边备财计,东宫前路,还有两朝君臣的情分,重到一句话都装不下。
赵普松开手,转身登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赵惟吉看见老人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松着,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车马启程,护卫前后簇拥着往洛阳北门而去。
赵惟吉立在桥头没动,耳边只剩洛水滔滔的流声,还有远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轻响。
陈桥兵变的开国旧臣,又少了一位。
属于祖父那辈人的事,到今天算是真的过完了。
吕端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并肩立了片刻,压着声线开口,“殿下放心,相公走前该交代的,一桩没落。”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往后东宫的事,臣照旧盯着,不会让人拖殿下的后腿。”
赵惟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在桥头又站了一刻钟,直到车马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折返。
回程路上,一辆青帷马车从侧道追了上来。
车窗帘子掀开半边,露出赵从谨的脸。
他今年二十二岁,自十一二岁便跟着赵普出入宫禁,也曾入资善堂伴读,一身文官气度已经很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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